玉芳坐在計程車裡,遙遠就矚目那種金碧輝煌的大飯店,巍然聳立,可望而不可及,好像蔑視地朝她閉緊嘴,她一楞眼看清楚,車子已滑到門口停住。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玉芳怯怯地望裏瞧,正迎著門旁服務生懷疑的眼神,趕緊別過頭去。大廳裡雕樑畫壁,豎起根根巨大石柱,富麗堂皇,其間散散落落多是穿著體面的上流社會人士,輕聲細語地交談走動,構成美好的氣氛與境界,活脫脫從她夢裡躍出來似的。玉芳一時間不覺喉嚨發燥,心跳也加速起來。

正想直接上樓,還是找那位飯店的小姐問清楚的時候,她睃一眼櫃檯,幾位小姐正忙著,口中不停喃喃應諾:「是!是!」

因為這回也不知誰接頭的,怎麼個問法呢?於是,玉芳在電梯前打住。

門開處,一位中年紳士走出,見到玉芳,雍容地讓過,順勢把電梯門扶住,候她入內;擦身而過時,一陣男士古龍水特有的清香撲鼻襲來,玉芳不禁陶陶然,心想和這些彬彬有禮的人們工作,一定非常愉快。

電梯正面是一副拖地長鏡;門關後,四下無人,玉芳轉身凝視鏡中的自己,竟然覺得陌生。平常素慣了的一張臉,無奈面對平淡刻板的生活,心底早就波濤洶湧;剛才出來前刻意佈了粧,臉色紅潤些,顯出艶麗,尤其眉眼間神采飛揚,倒像是完全換了個人。

走出電梯,高跟鞋觸在紅絨地毯上,無聲無息,玉方突然覺察四周的靜謐,長廊自顧延伸者,一邊客房的門間間深鎖,門後是什麼呢?走著走著,玉芳滿心的亢奮,不禁手腳沁出汗來。

小尤講過好多好多:可以會見高級人士,磨練英文,可以出入高級場合,見識門面,況且兼差嘛!不賺白不賺,比坐辦公室有趣多了!真的,這間一流飯店她就是第一次來,簡直像皇宮樣,連樓梯旁的椅子都很考究,忍不住想在那兒小坐片刻。

剛才突然接到電話:「你趕計程車去,車錢可以報,記得費用一定要當面收清,事完後再來分賬!」冰冰冷冷的聲音,她還是忍不住來了!

「1218」到了,門關者,每一間房間都是一樣,玉芳有點疑惑,徘徊片刻,終於義無反顧地撳下門鈴。

玉芳抬頭注視眼前的人,隔了點距離,只見他身著花俏夏威夷衫,搭配米白西褲,臉上一副寬邊大墨鏡,好似歸國華僑之類。

「顧先生嗎?」

「耶呀(yes),請進,」

看仔細些,那人方耳大臉,皮膚黝黑發亮,笑起來時厚嘴唇一噘,玉芳直覺聯想起「飽暖思淫慾」來。腦門禿了一圈,卻有有幾根亂髮橫貼額際,隱約露出肉白的蛋頭。玉芳倒吸一口氣,怎麼會是這樣?閃身而過時,又聞到古龍水的香味,只是濃烈得似乎潑翻了瓶子,一陣暈眩,玉芳趕緊在紅木茶几旁坐定。

「噢,來得真快,打電話服務就到!」那人嘻皮笑臉的說,又濁又重的口音,總像含口痰,一雙眼逕自貪婪地往玉芳身上溜。

「您找口譯?」玉芳簡直不敢相信。

「耶啊!我想寫封英文信!」

玉芳一時攪不清楚,原來以為口譯都是洽談時語言不通才會需要,總有好幾個人在場!寫信也算口譯?成天替哈老闆寫的煩死,今天還要寫!不覺狐疑地望過去,四目相對時,那人卻猥瑣地避開了,若無其事地說,

「我是顧剛,詹森顧。小姐,貴姓?」顧剛摸出駱駝牌雪茄,點燃後吸一口,身子順勢靠過來。

「柯玉芳、貝蒂柯。」

「噢,名兒漂亮,人也漂亮!」顧剛益是理直氣壯打量她,嘴角閃過一絲飄忽的微笑。

「哪裡!」玉芳心中忐忑,有些著腦地侷促回答,下意識閉攏雙腿,拉拉裙裾。

「喝點什麼?咖啡、果汁,還是威士忌加冰塊?」

「謝謝,果汁就好!」其實心中想著什麼都不能碰!

顧剛轉身撥電話時,玉芳才安下心來,四顧房內擺設,一間小小起居室裡佈置簡單,但色調柔和,家具的質感佳,顯得舒適宜人。隔扇門,裡面是臥室,只見兩張併排的雙人床坐鎮其間,非常醒目,玉芳忙扭過頭,腳邊地上躺著幾隻猩紅大皮箱,掀開一半,裡面各種零星什物似乎都掙扎著想要出來。

「東西好亂!」顧剛放下話筒,解釋道: 「旅程倉促,行李還沒打開,就得趕下一站,成天上下飛機就好像自家前門到後門,真煩人喔!」

玉芳不置可否的笑笑,從來沒機會坐飛機,倒是天天擠沙丁魚。如果可能,她迫不及待想飛上天去,而他還在抱怨,也不見得真心吧!這樣訴苦未嘗不是另一種炫耀呢?

「我在泰國做木材和塗料生意,這次本來是想與上海方面接頭,那人工低,加工籐製品比台灣還便宜!唉,只是囉唆⋯⋯」略一停歇,他又口沫橫飛地:

「其實我做生意從來不開什麼信用狀的,新加坡總理和香港市長都是我的好朋友,他們政府就可以替我擔保,那次印度大使約我面談,我在菲律賓有急事耽擱,差點趕不上,他們還派專機來接我….」

服務生進來送飲料,顧剛還在滔滔不絕,玉芳聽他似乎來頭不小,怦然心動,卻總歸是一面之詞,因此姑且聽者,但是一耗半個鐘頭,還沒開始工作,不免內心焦急,一個小時收費600,飯店小姐抽150,翻譯社還要抽150,如果拿不到錢,怎麼向翻譯社老闆交代呢?終於按耐不住,抽個空檔,送過一句話:

「您說要擬封英文信?」

顧剛一連擺手:「不急,坐坐再說!」遞飲料時,挨著玉芳的臂膀,玉芳閃身相讓,猝不及防卻讓他觸及胸前,玉芳心中駭然,全身神經都緊縮起來。

「最遲後天抵達洛杉磯,我在那邊是一家工程顧問公司的董事,規模相當大喔!杜邦也是我們的主要客戶之一!哪,這有幾張辦公室大樓的照片,前排靠右首就是我!」

玉芳惶然接過照片,顧剛卻起身走開了。辦公室非常氣派, 顧剛身旁還有幾個老外,都是西裝筆挺的,全然上流社會階層模樣。由於看不清楚禿頭黑膚,顧剛顕得年輕紳士多了。

「怎樣?環境不錯吧!幾時可以來玩玩?我一定好好招待。」

玉芳口中稱謝,內心慘然,畢業時就想出國深造,可惜環境不允許,想出去談何容易喔!不提也罷。「顧先生,我們先談正事好嗎?我是請假出來的,待會還得趕回去!」

「哦!當然,當然,」顧剛朗聲笑起來,「我這人就愛交朋友,前幾次來台灣找的口譯小姐都和我聊得很愉快,可惜他們英文根底不好,速度太慢,兩小時才寫不過300字,我只有一再換人⋯」

玉芳心理奇怪,嫌人家英文不好,幹嘛還要找!但要看看你的英文造詣有多高!

「這封信是寫給約翰史密斯先生, 貝德公司總經理,地址⋯」

開始工作時,玉芳才發覺會錯了顧剛的意思,所謂擬稿是由顧剛口述,她負責記錄,再整理繕打,而非顧剛講中文,由她翻譯成英文。她正覺得納悶,已經無暇細想,因為顧剛一連串的話語正嘩啦啦傾盆而至。她驚異極了,顧剛雖然發音含混,但是語言的表達能力已臻隨心所欲,他出口成章地敘述,好像事先擬好講稿,偶爾也停下來,思索片刻,略加潤飾。有時則是玉芳碰見生字,記不下去,只有厚顏請他拼過,他也不以為意,很快又繼續下去,就像使用母語一般熟悉自然。倒叫玉芳愈寫愈是自慚形穢,正統科班外文系出身,她在辦公室一向出類拔萃,哈老闆的英文信完全由她擬稿,可惜哈老闆不同於眼前的顧剛,非要她改成中國式英文才看得懂,覺得達意,害她啼笑皆非,又莫可奈何。其實真正道地的英文應該就像顧剛所唸,簡潔有力而且口語化,有它的特殊習慣語法。今天玉芳也算開足眼界,原來中國人的英文還能這樣高桿!自己確是井底之蛙了。先前還懷疑他吹牛,也許是太多心了。

然而玉芳轉念一想,這麼看來,他根本無需口譯呀!只要自己動筆,再請旅館小姐幫忙打字即可,何必大費周章呢?只有一個理由—擺慣了大老闆的排場,他早就聽說許多美國上司就是這樣口述信件的。

記錄完信稿,玉芳如釋重負,因為不會速記,寫得吃力緊張。心情一放鬆, 顧剛似乎立時覺察到了,有意的笑問:「你說要趕回去,在哪高就呢?」

玉芳戒心一鬆,也不像先前那樣口緊,順著聊下去:「什麼高就啊!我在一家小型貿易公司當秘書,每天守在辦公室裡接電話,寫寫信的。」

「那真是委屈你囉!我看得出來,你程度不錯,比以前幾位小姐強多了,怪可惜的!」

玉芳聽者心慰,總還有人明白她好,虧的那個哈老闆,居然叫她爬高下低去點存貨,幫忙打雜,說什麼信件不多!

「你有沒想過出國呢?」

玉芳的心猛地跳起來,堵在喉嚨口。

「洛杉磯那邊公司有位小姐要請產假,大約是下月底,你有興趣嘛,可以試試看,如果喜歡就留下來,反正以前也是人手不夠,不適應嘛!最遲個把月就可以回來,你說呢?」

玉芳高興極了,踏破鐵鞋無覓處,連忙喜不自勝說:「我願意盡力試試,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那我們就一言為定囉!」 顧剛伸個懶腰站起來,老天真地擠擠眼。「忙碌這些天,真是累壞了,我進去歇會兒,你先把信理出來,有電話順便幫我接,說時不經意地摸摸玉芳頭髮,好像一位慈祥的長輩。

玉芳點點頭,不再覺得突兀,「他畢竟是有身分地位的人,不會對自己怎樣的。」

顧剛進去後,玉芳安心工作,室內冷氣充足,透體通涼,四周靜謐無聲,玉芳覺得舒適愜意,沒有想到還有意外的斬獲,一邊憧憬著美麗遠景,不覺得意笑了。

開始繕打時,玉芳刻意小心,由於未曾經過訓練,打字一直她工作上最弱的一環,尤其緊張起來,更是錯誤連連。她仔細捲好信紙,一下一下的審慎敲著,打完半頁信紙,停下檢查,卻發現字跡模糊,小寫A多半低了半格,總是飯店打字機陳舊,字鍵不靈活之故。這一來玉芳心慌意亂,縱然琢磨努力,仍舊不理想,連打幾次,汗水涔涔,之後,竟然信紙用罄,玉芳呆楞半天,不知怎麼辦好?

「不能驚動他!」屋內靜悄悄的,顧剛怕已沈睡多時,「字都打不好,還想去美國工作,門兒都沒啦!」當前之計,只有設法找到信紙,才能交差。

玉芳決定先來搜尋一番,房內總該還有些白紙什麼的。

打字機下是一張長几,長几有兩個夾層,散置些茶杯用具等零星什物,還有旅館的介紹說明及旅遊指南等,玉芳摸不出頭緒,找到落地燈旁的小几,几上有具電話,留言條,還有各種租車購物的名片,「咦!這是什麼?」就在近邊沙發縫隙,玉芳發現一個黑色夾套,與講義夾一般大小,厚厚實實的。遲疑半天,終於忍不住打開來瞧,一頁頁都是繕打完成的信稿,玉芳沒有發現信紙,卻是越來越迷惑,雖然收信人名地址不一,但篇篇內容確實大同小異,玉芳覺得眼熟,因為和自己今日記錄的也相去不遠。

「奇怪!這些信件怎麼不寄出去呢?難道是存底的副本,可是一般存底都用影印,不興這樣規矩打出的!」正想著,發現封底夾著一些小條,列寫幾家翻譯公司電話,每次口譯時間及小姐名字等,下面圈圈叉叉還做些記號說明,玉芳正待細看,忽聽見顧剛呼喚的聲音:

「貝蒂—貝蒂—」好像故意拉長了尾音,顯得親暱。

玉芳一陣慌亂,手足無措的連忙塞回封套,半天塞不好,又散落地上,豆大汗珠滴下來,玉芳幾乎要休克過去。

「貝蒂—你睡覺啦?」

顧剛的聲音溫和,有一點低沉,似乎真怕吵醒她來,玉芳終於強自鎮定,奔向門前。

「沒,沒有,我在這兒!」

「門沒關,你進來吧!」

玉芳遲疑著,進去不大好,但是目前開放的社會,人家也許根本不覺什麼,要堅持,倒像自己多疑。一股勇氣推開門。

顧剛已然換上條紋睡衣,斜靠枕上,肉白蛋頭整個曝光,厚紫嘴唇牽起來,似笑非笑。

「信打好了?」

「噢,沒,信紙不夠,還沒有。」玉芳抖索起來。

「沒關係,不忙!不忙!」顧剛和顏悅色,絲毫不以為意。「跟你聊天挺有意思的,你過來坐坐!」玉芳依言在梳妝台前坐下。

「看你的模樣,男朋友一定不少。如果出國,會不會難過呢?」

「不,我根本就沒交過什麼男朋友!」

「噢,那是你眼界太高了!不過說實在,年輕人心浮氣躁,倒是像我這樣的中年人比較體貼,討女孩喜歡,去的都是高級場所,一流享受,出國也方便,你說呢?」

玉芳一時瞠目結舌,瞪著肉白蛋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嘿,怎麼不說話?不好意思啦!你先坐坐,我去去洗手間就來。」隨手遞過一本雜誌給玉芳。玉芳完全沒有心思,接過來無意識翻著,腦中一片混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說了那些話⋯」半天半天,才發現雜誌上的男男女女都裸著身子,翻滾流轉,恨不得把對方一口吞下,同時還想伸出手來,把她也拉進去,玉芳心急氣喘,臉上燥熱通紅,啪一聲闔上,「花花公子」幾個大字在封面上。

顧剛不知何時已回到屋裡,厚嘴唇整個咧開,細瞇雙眼,邪淫地微笑注視她:「好看嗎?真是一種完美的至高藝術呢!」

霎時間玉芳全明白了,什麼口譯,什麼英文信,那一封封無處投遞的信函,他是一直利用這種方式來玩弄想找工作,想圓出國夢的女孩,在氣氛絕佳的大飯店裡佈下陷阱,再窺伺獵物自己一歩步踏入,終至被捕獲。他可以不斷換翻譯社,找口譯小姐,誰也不會知道他在幹什麼下流勾當!那些吃了虧的女孩更不會講出去!難怪他英文唸得那麼流利,出口成章地,我還差點被他騙了,一遍又一遍,早就倒背如流了!想到這裡,玉芳氣得全身發抖,恨不得刷摔過去幾個巴掌。

「放尊重些,你是長輩,不要恬不知恥!」玉芳怒聲叫起來。

「哈哈!逗你玩的,怎麼認真了!」薑是老的辣,顧剛仍就神色自若,「我就欣賞你這樣有個性的女孩,剛才還在想你去美國的事⋯⋯」

「不必啦!承受不起你的抬舉,再見!」玉芳唰地起身,一路逃出來時,還隱約聽到顧剛的冷笑:「嘿!有什麼了不起⋯⋯兩個鐘頭才寫不過300字⋯看我不告你老闆去!」

下到大廳,裡面依舊是人影綽綽的浪漫世界,兩個美國男人好奇注視他,玉芳已是毫無惋惜,迎著玻璃門,義無反顧地走出去。外面正華燈初上喧嘩鼎盛,玉芳安下心來,緩緩往前走幾步,又心有餘悸地佇足回望,飯店燈光已然亮了起來,織成一片燈海,襯著漆黑夜空,金碧輝煌,益是迷離幻境的海市蜃樓,玉芳嘆口氣,終於明白了那也只不過是座尋常大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