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裡南半球的盛夏,源自冰河寶石藍的提卡波湖水在陽光下呼喚,我和兒子接過旅館工作人員遞來的救生衣及划槳冒然就下了獨木舟,兒子仗著過去的經驗很快就馳騁湖上,我的小舟則一直在石岸邊打轉,我握著從未摸過的槳發抖,想像船翻時該如何從船底鑽出來,剛下水時試了下水溫,寒氣逼人,難怪整個湖上就只有我們兩人,愈想愈怕,小艇更不聽使喚搖晃起來,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一刻─讓兒子肩負起這趟遊湖的安危!!

十二年前,橫過大半個地球,佛羅里達、奧蘭多愛普卡的人工湖上,我們的汽艇也擱淺了,十歲的兒子焦急無助地看著我,我奮力啟動引擎想讓船駛離岸邊。那年裡我們首度流落異鄉,我在費城的研究所修讀碩士學位,他在附近小學讀四年級,兩人相依為命。租汽艇遊湖是他的主意,但我也貪玩的習性讓我們上了船,我要如何平安把他帶回台灣,向他父親交代?

兒子察覺了我的恐懼,調過船頭向我駛來,我用槳抵住湖邊的大石塊想借力使力把船撐出去,兒子急忙阻止我,要我維持船身平衡,一面仔細向我解說,握住槳的中央,轉動手腕來操控,如果要退後就往前划,他一遍遍重複,手上不停動作,慌亂中我根本聽不進去,時空錯置,什麼時候我們角色異位了?他還沒完全長大啊?

轉動引擎半天,我才弄清楚如何操控方向。那年就這樣磨磨掙掙熬過來了,碰到週末上課,一大早出門,我在教室裡經常想起那個在校園追逐餵鳥的孩子,上完課他已在教室門口椅上睡倒,我們踏著月色,搭上空無一人的地鐵回家。汽艇終於逃出了淺灘,向湖心駛去,濺起的浪花一字排開來,兒子露出欣羨的神色,小心靈裡媽咪一直是他的主宰,和他玩乒乓,一球球慢慢滾過去,教他騎腳踏車,在他不知不覺間鬆了手,媽咪一定能把船開回去的。

折騰半天,我終於定下心,仔細觀察兒子的動作,用手腕調整划槳的方向,讓它面向自己插入水中,小舟逐漸划離岸邊,我開始跟隨兒子繞湖前行,他一左一右划動槳,起落間韻律有致,湖水也溫柔相應,小艇不鑿痕跡滑過湖面。我由於兩手不能協調,左邊下槳總不似右邊來得自然,船開始左傾,我只有暫時停止右邊的動作,再加上把不穩槳,四濺的湖水沾濕了牛仔褲。我不想也不能向兒子求助,從兩人共乘一艘汽艇到各上一條獨木舟,如今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汽艇終於回到岸邊,興奮的脫下救生衣,告別波光粼粼的湖水,我們也學成歸國了,兒子回到原來的學校就讀,我則辛苦四處奔波尋覓教職,幾年嘈嘈嚷嚷過去,只記得他國一時開始長了許多青春痘,近視眼也增加好幾百度,過年帶他去買新衣,只望上衝的身材配個略嫌小一號的腦袋,似乎穿什麼都不好看,而且彆彆扭扭,打從美國回來就不願意讓我牽手了,至此我終於瞭解他不再是那個任我打扮擺佈的小男孩,他開始要走自己的路了。

湖水浩瀚,輕舟過不了萬重山,半個小時下來,我的手臂已經開始痠痛,倦鳥思巢,只想回到堅實平穩的地面,但自己上不了岸,得要兒子在岸邊拉住小艇,否則一站不穩就會掉進湖裡。然而兒子玩興正濃,還想開疆闢土往新的領域探險,他推我上岸之後,怕自己的船又不好下水了,他於是建議我在湖心休息,等他探險完再一起上岸,我望望緲無人跡的湖畔有些擔心,汽艇裡媽媽絕對丟不下孩子,但躍躍欲試的小鳥怎能瞭解力有未逮的無奈,我想要兒子留在身邊,萬一我的船翻了怎麼辦?但是期盼他能在更遼闊的天空裡遨翔,高二時我們終於決定送他去紐西蘭讀書了。

第一次安頓他在寄宿家庭之後上飛機,我一直昏昏沈沈想不清楚,把他丟在四顧茫然的環境裡是否太冒險了?萬一適應不良怎麼辦?選擇出國讀書的路會比留在台灣更好嗎?這個問題變成了我的夢魘,多少次問自己為什麼要做這個抉擇?冒這樣大的風險,根本就不應該上船的!但是箭在弦上也不得不發了。我定下心抑住下機的衝動,拿出紙筆來給兒子寫信,這一寫就寫了五年,電子郵件當日往返,我們知悉了許多他的事,但又不太真確,好像聽來的故事,因為已經發生了,如果我們在他身邊,會不會有不同的結果?

小舟在湖心裡幾乎停滯了,偶爾微風拂過會讓它顫動,我就划一下槳,讓船身平衡,遙望天際白雪皚皚的山峰,我逐漸適應了與天地合一的感覺,湖水緩緩流動訴說著亙古的故事,到岸邊又回了頭,一來一去間盡是不捨與眷顧。兒子唸完高中要上大學了。入學大考是十一月,正是我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好幾次與兒子商量是否要飛去陪他考試,他一直不鬆口。考前一晚,他緊張得睡不著,換了被子關窗又找水喝,我坐到他床前,摸摸他的頭髮,他也不抗拒了,我索性像他小時一樣,輕拍他的背部哄他入睡,拍了約莫百下,他已隱然入睡了,我在他床側靠一晚上,他沈睡如天使般安詳,我覺得他好像不曾離開過。

終究他還是離開了,進入大學,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也交了教會的一群朋友,我想不透他為何要把頭髮染成金色,也無法理解他為何那麼迷戀運動節目,他的世界與我們相距太遠了,但他畢竟還是長大了,不似我預期的模樣,而是以他自己的方式,但我仍然很高興,因為他願意與我一起來遊湖,雖然明白即便奮力與他一起泛舟,也再不可能成為他生活的伙伴了。

島國天候無常,即便盛夏,一起風就像入了秋,氣溫驟降,剎時間烏雲密佈,我的小舟開始晃蕩,我撐起槳穩住船身,想著兒子划遠了,風浪一起怕划不回來,旅館人員說湖河交接處水流湍急,很難把握方向,真不該讓他離開的,留在身邊就不會如此擔驚受怕,然而果真害怕又何必上船遊湖,那條沒選擇的路雖然讓人忡憬,但畢竟人生路上無法再來過,我們永遠也無從知道另一條通路會有什麼結果了。
風起雲湧,兩湖間雖隔著千山萬水,恍惚中那個餵鳥的小孩還是乘風破浪回來了,他熟練地握著槳,一左一右輕快地划過湖面,背後一大片藍寶石的光影,我把船掉個頭迎向他,遙望遠處教堂前有些人影晃動,我們兩條船併排緩緩往岸邊划回去,靜謐的湖面了無痕跡。我們一路扛著小舟走回旅館,雖然薄暮間有些寒意,但心裡確是踏實溫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