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進屋時,還一路嚷嚷著..「奶奶!奶奶!」一陣尿騷味撲鼻而來,混合著腐蝕的霉氣,奇異地匯成一股動物的腥羶。沒有回聲,室內死沈沈地,尋不著一絲天光,小梅嚥了口口水,順手在牆壁上摸索起來,日光燈閃閃爍爍,終於不情不願地露了臉,灰濁濁照出一屋子的難堪,不及兩尺見方的大小,盤踞著破舊的榻榻米,床上縱橫交錯,攤成一堆,什麼什物都有,滿地落葉飄零的衛生紙,被撕成棉絮,有些被染得污黃地變了色,總是被人遺棄的。床前一個盂子!殘缺的塘瓷,益發讓人感覺破敗得厲害,小梅奔向前去,揭開那一床混亂,奶奶真不在裡面!

「奶奶不見了!奶奶不見了!」小梅扯著喉嚨喊起來。

隔壁的何太太正把個最小的拖上床,小傢伙已經虛叫五歲,還嚼著奶嘴不放;眼睛在那兒捉著對,硬是不肯闔上,聽見喊聲,來不及回應,奶嘴就先掉出來,何太太忙亂塞回去,小嘴才彆起一半,無限委屈,卻再也哭不出來了。

「鬼喊個什麼,八十多歲的人,又不是個孩子,趕不成還給人抱了去!」何太太黃著一張冬瓜臉,益是小鼻小眼擠成一團,活脫中年女人的模樣,卻叫一張尖啄啄的嘴給攪了形,嘴裡成天翻箱倒櫃地數說,這會兒又噴出吐沫星子。

小梅不敢再嘖聲,心里還是嘀咕著。從小她就是奶奶拉拔大的;下面弟妹不斷,她就一直跟著奶奶,連睡覺也是同一床。前幾年,奶奶跌了一跤,逐漸神智不清,何太太於是說了話,「奶奶老糊塗,自己都無法打點,拖著你在那兒更是麻煩!」遂讓小梅搬出來,擠進弟妹房中。不過小梅還是挺記掛奶奶,放學回家,有事沒事總繞到屋後去看看。尤其最近天氣冷得慌,老人受了涼總是咳嗽不止,咳得連心都扯在一起,佈滿老人斑的一張臉上,噗哧哧掉下淚滴,咳完之後,又是痰,又是口水,黏成長絲,總是吐不盡,非得用手指切了斷,再吞回去。小梅看著噁心,卻又不忍老人一味髒污著!忙取過毛巾,老人的手抖顫,指甲掐進肉心裡一,像宰了的雞腳爪,不停地摩挲著,歲月的痕跡卻是再也擦不去的!

找不著奶奶,小梅寂寥地踱出房間,一條通的木板房,擠在左鄰右舍中,沒有窗戶,實在黯淡,客廳裡架起一只天窗,水青的天,漾著些微陽光,遂於室內徘徊起來,先在水泥地上照出個方框子,打個轉,又從縷空的三夾板壁中一路窺進去。

屋內這時靜悄悄的,小梅與弟妹們的房內,一張特大號的雙人床上,兩上兩下睡得正甜;下舖裡,老三小竹正咬著么妹小菊的耳垂,么妹臉朝外,小嘴舔得叭叭響,總是沒有吃夠的緣故。

斜過裏,一只老式掛鍾垂頭俯視著,圓餅似一張大刺刺的木臉不見了遮蓋的玻璃,白底上黑 突突的數字就直接逼到眼前面,叫人不得不看,看了才發現不但時間錯誤,指針也已經停擺,總是沒人在惜的。

屋子盡頭處,加蓋一小間,兼作廚房浴室,留下細長條的走道,夾在兩邊磚牆裏益形壓迫。 何太太不知何時轉到屋前,正踮起腳架竹竿;小梅上前去,幫著把衣服往上套,大大小小,一件又一件,像是變把戲的人往帽裏掏,一扯就是一大串。

「怎麼不去睡午覺!」何太太僵著聲間,鞭炮一樣充滿不耐,總是日夜辛勞的結果,下意識地想人家體恤!

小梅兀自偏過頭,垮著張臉,久久才悶出一句:「奶奶究竟到哪兒去了?」

「整天找奶奶,妳心裏就只記掛奶奶,我是妳後母,是不!」

何太太氣上心頭,使勁抖開手,一條老式沒腰的寬褲頭現了形,自來舊的黑色,畏畏縮縮到膝蓋,何太太狠狠吐口氣。

「妳奶奶真是煩人啊!一天換下三條褲子,都是大便,還踩得滿地,跟她講,死不承認,說是外頭貓狗帶進來的,氣死人喲!」

小梅聽見,心裏一陣一陣緊,用力甩甩頭,還是揮不去那幕景象:奶奶下身被剝光了,顯得狼狽不堪,媽媽在旁粗著喉嚨大叫,把毛巾泡水刷洗穢處,奶奶拘僂著,遲鈍龍鐘地移動身軀,卻始終轉錯方向,連拖鞋也不會踏了,媽媽費力地架起她,奶奶一直垂著頭,嘴裏卻囁嚅不停,像做錯事的孩子,顛來倒去辯些歪理難纏。

「……唉!我作了什麼孽,落得這般下場,拖著你們這大群討債的,已是沒完沒了,現在老的又這個樣,我活著什麼意思喲!…….」

小梅跺跺腳,聽來聽去總是一樣的話,唸經似的,真受不住媽那樣成天唸叨,小梅一思量,趁著拿盆進屋的機會,趕緊逃了開去,留下身後何太太一聲聲唉唉地嘆息,獨自在那兒訴苦。

屋裏,幾個小的都睡起來了,一兜轉擠在電視機前,老五小龍正忙著吃糖荳,一臉的糖屑都給汗液鼻涕沾住,小手還撈在罐裏,正打算掃完殘餘幾粒,小心眼裏算計著:「一旦給還在睡覺的小虎看見,就再也搶不回來了!」

茶几上有一方手帕,是種掉色的黃,揉得污髒,像鹹菜一樣,小梅一眼認出是奶奶的,拿在手裏還有些潮。

「奶奶到哪裏去了?」

老二小蘭搖搖頭,眼睛還盯在螢幕上,她向來是不管事的。小龍拍拍手,嘻嘻笑起來:「奶奶好笨喲!又大便到褲子上,媽說連我們都不如哪!」

「少囉嗦,以前奶奶還幫妳擦屁股的!」小菊趁廣告空擋一陣搶白,她和大姐小梅總是一國的。

「奶奶不見了,妳們知不知道?」小梅吼起來,幾張臉一齊轉向她,然後面面相覷,都是茫茫然的樣子,小竹首先發難:「不會啊!奶奶是從來不出大門的!」小龍又怪叫說:「就是嘛!奶奶老躲在房裏玩衛生紙,撕了又疊,疊了又撕,都不肯出來的!」「還說呢!誰叫妳跟小虎老騎在她頭上捶她,真個無聊,沒事幹了!」小竹就坐在小龍身邊,說時順手推過一掌,打得小龍糖荳都掉在地上,小龍哇一聲哭出來,趴在地上四處找。小梅氣惱不己,索性走出客廳,留他們一屋子裏鬧去。

院裏,何太太不見了蹤影,只見地上濕漉漉順著竹竿滴了一路水,直延到院頭竹籬旁,髒兮兮的,一種黏膩不快的感覺,竹籬上爬滿鴉鴉烏一大片牽牛花,恍忽間,小梅似乎瞥見奶奶熟悉的身影,像往常一樣,孤獨單嵌在籬笆縫裏;一眨眼,仔細看清楚,原來起風時刮下奶奶的黑褲頭,搭在枝椏間飄呀飄的,斷線風箏一樣。小梅記得奶奶經年累月在竹籬旁等她放學;讀幼稚園時,每次一繞過巷口雜貨舖,奶奶就瞧見了,慌忙迎出來,那時奶奶還能抱她呢!後來上了小學中學,奶奶仍舊守在籬笆旁,只是人像縮水般,愈來愈小,表情也逐漸黯淡,尤其最近兩年,經常呆瞪著萎縮的眼,像一尊枯槁的塑像,小梅愈走愈近,奶奶卻毫無所覺,非等小梅大喚一聲,奶奶才緩緩收回散亂的視線,定睛在她臉上逡巡,臉上疑惑惑地還是笑,露出一個漆黑大窟窿,好像拔掉了琴鍵樣的空虛。

從小到大,小梅的生活離不開奶奶。小時餵飯,一匙一勺哄進嘴裏,大時裝便當,早上四、五點就起來準備。那年奶奶跌跤,病床上就有點腦筋不清,下床後手腳也是不靈活,媽媽怕她一雙纏過的小腳又再摔跌,而且奶奶有時愈幫愈是一團糟,於是什麼都不要她碰;奶奶成天閒坐,雖然耐不住,卻也沒法插手。時間一久,益發糊塗起來;小梅隱隱覺得奶奶從一個正常也許有些遲鈍的老人,逐漸變得日常生活都無法自行料理了。先是穿衣,那一陣子,小梅經常看見奶奶孤零零一個人站在房門口,把衣服反穿,兩手伸進袖裏,兜在胸前,就不知怎麼辦才好?然後是大小便,馬桶都不會坐,有時明明坐在床上,卻幻覺地脫下褲子尿出來,媽媽問她怎麼這樣糊塗,她還矢口否認,直說是漲水淹的,讓人哭笑不得。講起話來,奇奇怪怪,顛三倒四,參不透她的意思,家人都不耐煩,終於習慣地聽若罔聞,由她自說自話去了。

奶奶確實老了,小梅覺得老年真是可怕!為什麼人老會變成這樣?媽常說奶奶就和小么弟一樣大,又活回去了。可是碰到奶奶弄髒褲子時,媽媽就嚷得震天響地,好不耐煩。事實上,奶奶已經活過大半輩子,還得受這種磨折,多麼矛盾不公平的生命啊!

小梅想著出了神,半天才聽見門上敲得叮咚響,以為奶奶回來,忙躍出去,打開一看,原來是收報費的。

何太太在廚房裏洗菜,聽見聲響,也跑出來瞧,一臉緊張不安,看見不是何先生,鬆口氣。付完報費,也不回廚房了,逕自往屋後走,拖鞋踢踢踏踏愈響愈急。小梅關妥大門,匆忙跟過去。

奶奶屋裏還是沒有人影,何太太怔忡好一會兒,彎腰開始收拾,半天噓出一口氣來;小梅挨過去,何太太轉頭注視她,悽慘地笑笑。

「其實,妳奶奶本來是最愛乾淨的!」

小梅也蹲下身,塑膠地板上有一灘尿跡,因為反光的關係,顯得特別明亮,尿水四處漫開,浸潮了散落旁邊的短衫長褲。

「我知道她的心理!總怕麻煩我,也是可憐,這麼大年紀的人,說起來也不是她的錯!」

小梅看見媽媽鬢邊一片無垠的花白,兩道眉毛緊緊皺著,忍不住扯下她的衣袖,「媽!」眼中儘是哀求憐惜。

「待會兒去附近找找,真不知到哪兒去了。」何太太立起身來,腫腫的身軀搖搖欲墜,小梅一把扶住。

何太太正走到大門口,何先生先一步回來了,小小瘦瘦一個人,重重家累讓他彎腰駝背,虯得蝦米一樣。

「今天怎麼這樣早!」何太太一驚。

「星期六嘛!大樓裏橫豎沒什麼事!」

聽見說話聲,小傢伙一齊擁出來,「爸爸回來嘍!」

何先生嘿嘿笑起來,一手抱起近邊的小么女。

「奶奶不見了,」小龍忙著報告。

何先生一楞,眼睛轉向何太太,提心她又在搞什麼鬼。 何太太強自鎮定──雖然這一向她總是抱怨他,老老小小都留給她,一個人躲得遠遠地。

「媽又大便了一地!我忍不住嘟嚷幾句。」聲調異常地平靜。

「其實,我也不是故意忤她,搞得滿屋髒亂,我的手又沒得空!這會兒正要出去找找!」

「唉,又在鬧!早知這個樣,我就不媽拉個巴子趕著回來了!真是一輩子不得安身!」何先生滿心氣惱,一邊套回腳上的鞋子。

「才回來,又上哪去?」何太太終於叫起來,像繃緊的弦,突然發射。

「操,去把媽給找回來啊!」

「我也去!」小梅小跑步追上前。

這時,天還沒有全黑,整個眷村籠罩在暮色中,矮小狹窄的木板房連成一片,崎嶇的小巷內還有些孩子在玩官兵強盜,巷尾轉彎有間公共廁所,磚牆內一排窗戶朝外望,都像長了眼睛似的。這些日子,家家戶戶都自行裝設馬桶,所以有些荒廢。巷頭是一條寬敞的大馬路,沿街有些吃食商店,是村中最熱鬧的地方。

兩人一路四處張望,幾家近鄰熟店也去問過。不多久,來到村口。

「奶奶的小腳會走得這樣遠?」何先生搖搖頭,不置可否,一心想著「母親也是糊塗,賭什麼氣,五、六年沒出過大門,又沒人陪伴」,愈想愈是熱鍋螞蟻一樣。兩人繼續沿著小河往前走,河兩邊儘是些沙石地,踩在上面切擦切擦地響,有些樹影黑壓壓擠成一團,直豎到石青的雲天裏,風起時,嗚嗚吼著,像哀哀的狗哭。

「天黑了,看都不清楚,怎麼找呢?」

「好歹試試。就有這麼兩個人,吃撐沒事找碴玩!」

「爸,奶奶為什麼不肯承認地上的屎尿是她弄的。」「她是真──不──知──道?」

「妳奶奶和媽媽今天鬧氣又是為這個?」

小梅點點頭。

「唉呀,這也難說,可能是妳奶奶害怕承認,她一向逞強,到頭來竟然大小便都不撐透,擱不下臉啊!尤其當著妳們這大群孩子,對妳媽,也是不好交代!」想想,又接著道「其實,妳媽也是䊢糊腦兒想不開,已經弄髒,逼她承認有什麼用!」

「我也不知道,媽可能是氣不過。」「奶奶現在的情形真是好可怕喲!」

「唉!你奶奶如果心裏明白的話,一定比誰都苦,她是天生的勞碌命,閒著就難過,想做而又做不動,活活綁著,才是痛苦,覺得像廢人一樣。」

「怪不得奶奶雖然做不動,還成天想幫忙。」小梅頓有所悟。「上回就是這樣,媽在忙,小虎叫肚餓,奶奶興沖沖地端碗飯去餵,結果一下沒拿好,碗砸碎,飯菜全潑在地上,媽媽跑出來罵,奶奶好尷尬,話都說不出來了!」

何先生聽得黯然,半天半天才無可奈何地說:「往後妳要多勸著妳媽,人老了也是沒法子的事!每個人都會有老的時候!」

再回村子裏,已是華燈初上,家家戶戶圍著吃晚飯,找不著奶奶,兩人都垂頭喪氣拖著腳步來到家門口,聽見裏面鬧哄哄的,盡是聲音,彷彿有人在叫奶奶,何先生與小梅對望一眼,忙不迭衝進屋裡,沒有老人的蹤影,何太太也不見了,一群小傢伙唏噓著議論紛紛,看到兩人,七嘴八舌地說:

「奶奶跌傷了,錢伯伯來找媽媽去的!」何先生及小梅趕到村裏的診所時,老人身上的血水已被拭淨,顯得異常蒼白疲憊不堪。看到他們,床邊兩個人迎向前。

「老何,你來啦!」鄰居錢伯伯禿個頂門,一臉圓圓的。

「媽是跌跤傷到,醫生說好在不嚴重!」何太太忙著解釋情況。

「怎麼跌的?」

「老太太跌在臺階下.也是巧得很,我這兩天鬧肚子,正好撞見,老太太一嘴是血,爬不起來,把我給嚇壞了,趕緊送到這兒。」

何先生連聲稱謝,心裏忍不住嘀咕「好端端到公廁去幹嘛!」寒喧過後,就移到床邊,仔細審視老人的臉,老人緊閉雙眼,嘴角倔強地下屈,兩頰益是凹陷,嘴唇卻翹得老高,好像小女孩撒嬌地嘟著,總是摔腫的緣故,唇邊一條淤血長到喉嚨口,何先生眼翳中一片薄光浮動,忍著,忍著,「媽,妳怎麼樣?」

老人聽到呼喚,「閻──王──爺──怎──麼──把──我──給──忘──了!」

一時間,床邊幾個人都怔住了,半晌半晌,沒人說出話來。

醫官進屋檢查時,幾個人正靠在角落裏休息,何太太一邊收拾整理東西。

「王大娘的女兒關她?」何先生詫異地問。

「就是嘛!」錢伯伯激動地猛點頭,叫雞公樣, 「可她抽個冷子溜出來,見著人就下跪,口口聲聲求人家放她出來,結果總又給她女兒關回去!」

「這個年頭啊!她女兒怎麼忍心!」

「也是沒辦法,她女兒要維持生活,王大娘已經八十好幾,完全神智不清啦!」

「兩個人都可憐喲!」何太太因著自己同病相憐,所以評得理直氣壯,還不斷唏噓,私心裏卻多少有些安慰,畢竟有人比自己更慘。

「這是一種退化。」醫官是個中年人,臉上毫無表情──典型的臨床態度──「人老了,總是難免!」

「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小梅忍不住問。

「這不一定,有些人早,有些人晚,不過假如頭腦四肢不斷在用,就比較不容易退化。我以前有個病人,九十多嘍還能買菜,跌一次跤後,躺在床上幾個月不動,就不行了!」

「不過老人禁不起跌的!」何太太忙著替自己開脫,在這個節骨眼上,因為她是不主張讓老人動的,「讓他們四處走動做事,萬一跌跤造成中風或腦震盪,豈不更罪過!」

「這就見仁見智啦!」醫官始料未及這樣強烈的反應,不願再爭論下去。

經過詳細檢查,奶奶除掉門口牙齒悉數脫落,以及臉上膝蓋頭的跌傷外,沒有其他嚴重的傷害,因此休息一兩天,情況穩定之後,醫官就讓出院了。

回到家裏,奶奶好像完全變了個人,精神氣色大不如前,成天坐在椅裡打瞌睡,病懨懨,也不吵著要幫忙了。何太太這邊看在眼裡,也不是心思,噤著嘴不敢說話,偶爾嘆口氣;「天作孽啊!」

更糟的是奶奶幾乎完全喪失食慾。以往她的胃口極佳,由於醫生囑咐定食定量,每餐一碗,從此奶奶就極端克制,十數年如一日,跌跤之後,由於沒有了牙齒,只能餐餐喝稀飯,稀飯不養人,她也不覺餓,反而愈吃愈少,一副愁眉苦臉交代差事的樣子,總要又哄又勸,才勉強吞下一碗。

這天,大夥兒正團成一桌,準備吃晚飯,還沒開動,奶奶就把碗一推。

「不想吃噢!」鎖起眉頭來。

「不吃,怎麼行!」何太太提起碗筷,塞回她手中。

奶奶拿著雙筷子在碗裡挑呀挑的半天,就是挑不進嘴裡,何先生看得發急,提高嗓門:「妳不吃完,天上的雷公是要罰的,糟蹋食物多可惜啊!」講著講著,想起這些正是母親以前餵小梅吃飯的話,一時之間,不覺鼻酸氣窒,講不下去了!

何太太看在眼裡,心頭也是內疚氣惱錯綜複雜,不知怎麼辦好。情急之下,索性端起碗,用湯匙送進老人口中,老人先是訝然,遂也不再堅拒,湯尖觸口,即嘴來啜,一口接一口,餵到一半,何太太有意無意把碗推回去,湯匙放進老人手中,老人就不肯再吃,始終不言不語,何太太只有端回碗繼續餵。一張臉逐漸委屈得紫漲,胸口亦不斷起伏,因著胖,愈顯得氣喘咻咻,好不容易餵完,丟下碗,倏地起身離開,撞得桌沿晃盪盪地,久久不能平復。老人吃飽之餘,靜坐一旁,竟似毫無所覺。

隔日下午,小梅照例背著書包放學回家,一進門就覺氣氛不對,屋前沒有人影兒,異常地沉寂,屋後隱約傳來喧鬧的聲音,小梅加快腳步,幾個小傢伙巴在奶奶門口,聚精會神往裡瞧,小梅過去一看,奶奶和媽媽正擠在屋裡,糾結成一團拉拉扯扯。

「妳磨死人啦!飯也不吃,要作神仙!我是前世欠的,輪著這輩來還!」何太太努力想要制住老人。

奶奶咿咿唔唔,講不清楚,一味扶著床邊,顫巍巍地閃躲。

「作牛馬,我也認了,妳就給我行行好,不要再動,我給妳脫褲子!」何太太氣急敗壞叫道。

奶奶還在掙扎,何太太也不敢強行造次,兩人僵持著,終於何太太忍不住了,一把扯下老人的褲腰,奶奶滿臉倉惶,急著搶救,說時遲那時快,褲腳嘩啦啦已然褪下,掉落地上,同時骨碌碌掉出幾團烏七八黑的東西,奶奶立時光了下身,嚇得手足無措,身子彎成弓形,頭髮也披散下來,久久,才抖抖索索道:「媽──|我沒有弄髒褲子,我沒有──」何太太慄然一驚,老人的話她聽在耳裡,卻尚未會過意來。老人一直叫她媽,因為近幾年老人連她名字都叫不出,只有跟著孫兒們叫。已經糊塗成這樣,卻唯獨對大便的事如此執著,絲毫不肯讓步。心下不覺軟了。

「媽,我幫妳換洗乾淨,舒服些兒。」

老人還在喃喃自語..「我自己會去廁所──我去上給妳們看──廁所的臺階好高──好高──」一邊兀自往門口移動,突然間童心不穩,斜刺裡就要跌下去,小梅衝上前。

「奶奶你不要怕嘛,媽是為你好,弄髒洗乾淨就沒事了!」

奶奶跌在小梅身上,老眼裡緩緩汨下兩行清淚,「你們要說嘛!有什麼辦法──有什麼辦法呢!」

一陣忙碌後,何太太拿著大堆穢物去洗,陣陣腥臭異味撲鼻而來,令人作嘔,何太太喉裡連著嗝,呸呸呸吐出幾口唾沫,順手拍過洗衣板,板上滴滴答答儘是些白點子,還是前幾年油漆沾上的。那些年頭裡,洗的都是尿布小衣服,成堆成谷的,如今衣服換了,洗去板還是同一塊,洗衣服的人呢?何太太忍不住嘆口氣,雙手還是一路搓下去,停都不停的。

老人換洗乾淨後,被扶到椅上坐定,一雙眼茫然瞅顧四周,卻又視而不見,臉上平靜得毫無表情,就好像什麼都不相干,什麼都不曾發生。間或伸手空中地上四處亂摸,抓蝦一樣,也摸不出個頭緒。口中有時喃喃自語,似乎在演默戲,只是沒有觀眾。逐漸乏了,腦袋緩緩垂落椅背,身體縮成一團,歪身打起瞌睡來,嘴巴仍舊張著,徐徐地打呼,一出一進,一進一出。

天色已然暗下來,像層黑紗罩在老人僵硬的肢體上。眼見一天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