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記憶裡衣櫃幾不存在,那時還不興塑膠衣櫥的,十幾坪大的軍人宿舍裡只有幾個三夾板的五斗櫃,抽屜裡層層疊疊盡是一大群孩子的委屈與煩惱。如今僅存的幾張自己兒時照片,三、四歲的年紀還穿著開檔褲,仔細看來也不真是開了檔,或許只是檔邊的扣袢未闔上,方便如廁罷了,衣服的顏色暗沈當是耐髒耐舊的緣故,臉也是灰灰戚戚的,嘴角整個癟下來,異發襯得身旁的雙胞胎姊姊神采奕奕,兩人蓄著一式的短髮,一樣的圓領燈籠袖花格裙,閃著大眼珠,然而她們雙倍加速製造的舊衣物卻是緊接著出世的我的夢魘了。

上了初中,藍裙成了我獨特的顏色,白上衣不同的式樣,也由不得魚目混珠,我開始在櫃裡有一角小小的空間,與三個姊姊們的黃衣、白衣、黑裙和平共處。高中之後,媽媽才徹底絕望,三個姊姊們的白衣黑裙一概後繼無人,我的綠上衣成了全村欣羨的對象,五斗櫃的空間太狹隘,媽媽和爸爸商量之後,把房屋底間上面起了樓,讓四個弟妹也有了自己的空間,又給我們添了個鐵衣櫃,我們幾個女孩漸行漸遠的生涯裡,鑼鼓聲已隱然敲響了。

大學的黃金歲月是衣櫃裡的春村秋戰國時代,荳蔻年華的少女把穿衣打扮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櫃裡的空間得分清楚,櫃裡的衣物更是爭執的焦點。按照媽媽的想法,我們八九不離十的身材,有什麼不能互享的。然而幾件毛衣買回來,偏偏大姐、二姐都看上了米黃的那件,不弄清楚是誰的,誰又擁有優先穿的權力呢?然而一旦分了彼此,衣物認了主人,又怎能和平共享呢?衣櫃的風雲是我們大學裡最難修的課題,最後媽媽不勝其煩,乾脆讓我們一切自理,自己打工賺錢自個兒買,至此世界大同的理想幻滅,開始了劃地自限、群雄割據的場面。於是有了以物易物的交換行為,今天我的短裙借你撐場面,明天你的牛仔褲我穿去郊遊,雖然有人不免覺得吃了虧,但衣櫃裡大致上是風平浪靜的,幾個還在唸書的女孩經濟能力有限,靠著小心翼翼的規劃與交易,也未嘗不能穿出與同儕一樣的風情。然而有時難免有人私心比較重,或太寶貝自己的東西,別人覬覦不到就只有另行出招了。我知道二姐出門帶個大袋子,裡面一定別有玄坤,三姐有時回家前會到聖家堂上廁所,我自己總喜歡磨磨蹭蹭最後一個出門,然後算準時間回家,大姐身材比較苗條,不喜歡我們這些小伎倆,但是偶爾被她逮到,可就不好受了。

這樣情勢一直持續到我們紛紛畢業開始工作,收入遽然增加了好多倍,購買的欲望終於在這段期間得到滿足,衣物也更講究式樣質料,每天打扮的繽紛亮麗去上班,在鏡前一再的試穿衣服,但是再怎麼搭配,適合當天場合或心情的衣服配件總是在姊妹的衣物裡找到,偷穿的習慣太久了,也已經習以為常,穿的人只要不明目張膽,衣物主人只要不抓到現行犯,大家都睜一眼閉一眼算了,誰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會有多長呢?

排行老四的我卻第一個結了婚,新買的衣櫥是胡桃木色有八呎寬,放進自己衣物後稀稀囊囊的,比起以前的五斗櫃及鐵衣櫃都空蕩許多。蜜月旅行回來第一天上班,我套進新買的秋香色針織洋裝,想起三姐的弧形鑲玉胸針,也只有悵然了。沒多久姊妹們陸續結了婚,她們的衣物緩緩進駐美國費城以及聖荷西,還有巴黎市郊的衣櫥裡,我們的舊衣櫃在爸媽搬進新購置公寓時也叫工人丟了。一、二十年來,我們眾姊妹不斷開疆闢土,衣櫥愈換愈大,裡面的衣物也一味氾濫開來,自行排列組合之後,穿出不同的人生際遇,雖然彼此都無法照面了,那種相濡以沫的情懷仍然在櫃中低迴,我們卻永遠也穿不出那時的丰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