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快要降落時,茹芸一直望著窗口,窗外仍然是一片藍天,遠處耀眼的海水泛著魚鯪的光芒,白色的帆船點點停泊在近海處,大片綠草如茵間,冒出紅紅灰灰各色不同的屋瓦,依萍筆下的紐西蘭仍然美麗無比,她不禁回想起過去三年裡,無數次開車在奧克蘭市內打轉,不經意眼前就是一副秀麗的山水或田園風光,讓她鬱積的心胸剎時舒展開來,像關在籠裡的小鳥,想要衝出層層桎梏,飛向自由的天空,如今她終於自由了,住滿了三年的移民監,全家火速辦好了澳洲的簽證,誠惶誠恐但仍滿心期望地飛向另一個不可知的國度,實在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回來。是他們在玩弄自己的命運,還是命運在和他們開玩笑呢?

走過空橋,茹芸一手提著隨身重要物品,身旁的小傑則拖著個行李箱,奧克蘭的機場並不大,隨著下機的人潮,經過幾個免稅商店,很快就來到提領行李的轉檯,機場內這幾年有了不少改變,規劃得更理想,也更寬敞舒適了,雖然比不上美國大城市機場的規模壯觀,但是恬然閒逸的氣氛也自有其特色。牆壁上大大的帆船圖案象徵著多數紐人的理想,豔洋普照下乘著帆船在海上逍遙自在,天蹋下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幾幅風景畫不是羊群在山野間漫步,就是湖光山色旁白雪皚皚的山峰,這麼美麗的山水難怪紐人不熱衷工作。行李轉檯上已堆滿了行李,望著佇立前排身材高大的一群人,只有從夾縫中找生路,茹芸窺瞇了半天,才看到一個與自己行李相似的大箱子,趕緊往前擠,身旁好心的西方紳士見狀忙把行李箱從轉檯上提下來,她再仔細一瞧,才發現不是,一時間張口結舌,不知如何用英語表達,忙搖手示意,那位男士有些不大高興了,一邊嘟嘟嚷嚷,好像是叫她仔細看清楚些,一邊再把行李放回轉檯,她覺得有些無辜,又不是她叫他來幫忙的,這下子好像她這個東方女人沒事尋他開心。異國生涯裡,她好像變得特別緊張,語言是個大問題,幾次嘗試與人溝通,對方老聽不懂,連聲pardon,讓她愈來愈不敢嘗試,生活習慣言行舉止的差異讓她總是害怕做錯事,老覺得別人在盯著她瞧,是不是逃離自己的國家就得受這種懲罰呢?

排隊入境海關時,她更緊張起來,希望不會刁難她才好,如果不是偉中申請工作的事已在進行,她真不願意獨自一人帶孩子回來,偉中說律師會處理打官司的事,她和小傑只要回來住一陣,表示他們並不是一拿到身份就跑人,這樣也許對官司會有點幫助。真希望偉中能順利找到工作,但是如果失去了紐西蘭的公民權,成功又有什麼用。為什麼當初認為簡簡單單的移民會搞得他們這麼慘?

問話的是個黑黑的毛利女人,一貫的親切,還和她閒聊了幾句,小傑幫著在旁翻譯時倒挺神氣的,孩子語言學得快,這幾年出門虧得有他在身旁,不過年紀輕輕就被逼得提早社會化,小傑有時也不大甘願,尤其對方一連串的問題讓他無法招架,或處理不當被茹芸責怪時,他就會大叫,「自己去說啊!」於是小傑的氣焰慢慢高漲,她也開始擔心這樣母子之間的關係是否正常。毛利女人並沒有問她任何特別的問題就放行了,看來偉中是多慮了。她鬆了一口氣,推著行李走出機場,可以回家了,然而那裡才是真正的家呢?

台灣的家三年前移民紐西蘭時就賣掉了,那時是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出來的,雖然沒打算衣錦榮歸,但偉中在美國唸過書,英文底子還好,又學的是機械工程,總認為找個工作難不倒他的,誰知道來紐之後一、兩年,高不成低不就,台灣同等級的工作是門都沒有,紐西蘭農牧立國,人口三百多萬,羊就有六千多頭,不發展工業,當地市場小,貿易也不鼎盛,種種條件讓新進移民想找合適的工作難如登天,如果要屈就勞力或門市銷售的工作又總覺不甘,有幾次偉中橫了心,擺下身段應徵報上店員的工作,履歷一寄出去,對方嚇得趕緊回信說他資歷太好了,不願委屈他。蹉跎下來幾個月都一事無成,隔壁鄰居老太太一直奇怪他們夫妻倆成天在家,窗簾都拉下來,好幾次趁偉中去取郵件時,問他工作的事,搞得偉中甚而不敢出去取信。悶在家中一年多,他們已經考慮過各種可能性了,如果回台灣,丟掉的工作是找不回來的,況且小傑當時已快十四歲了,上中學的年紀,回台灣是絕對無法和同年紀的孩子一起考高中聯考,回去是死路一條。不能回去,紐西蘭又沒發展,怎麼辦?那時正好朋友拉著去聽移民公司的說明會,一屋子黑壓壓的滿是人,每個人都聚精會神仔細聽,台上的人受了感應,講得口沫橫飛,分析出每個移民的台灣人心裡的憂慮,找不到工作,想回台灣又不想放棄紐西蘭的身份怎麼辦?要取得公民權,必須住滿三年,這是最有保障的作法。但是如果不能離開台灣這麼久,也起碼要住滿兩個一百八十三天才能取得永久回頭簽證,然後只要紐西蘭不修改移民法,任何時候都可重返紐西蘭居住,但不具公民身份。如果仍然不能住滿必須天數,也可以藉著變成稅務居民交稅,那麼只需要兩年,一年住滿四十五天就可以了,但是要小心已經生效的雙邊稅務協定,搞不好台灣賺的錢也要到紐西蘭來交稅,因為紐西蘭的稅率比台灣高。這麼一路分析下來,已經把滿屋子的人嚇得半死,誰也沒料到,移民的問題竟然這麼複雜。不過當主講人提到有些人已經克服萬難拿到身份,全家凱旋歸國時,還是有不少人露出會心的微笑。偉中回去就開始和茹芸商量,想往澳洲發展,聽說澳洲有許多大工業企業,住到雪梨也許會有好的工作機會,如果能拿到紐西蘭的公民權自然就可以移居澳洲,這是兩個國家之間的協定。茹芸只覺得還要再熬個兩年,真有點受不了,但是已經走到這一步路了,又能怎麼辦呢?於是偉中加入華人戲稱為「高爾夫公務員」的工作,每天瘋狂地迷上高爾夫,而茹芸也只有繼續她原來家教的工作─留在家中教孩子,一家的經濟只有靠放在銀行生息的定存來維持。而如今那個家也不在了,他們飛往澳洲前就已經把房子賣了,家具打包裝船,現在他們這兒已無家可歸了!

如芸叫了部計程車,直奔以前住家附近不遠的汽車旅館,雖然有些朋友或許願意幫忙,但是這次回來得這麼突然,講起來也不是光榮的事,況且華人圈子小,沒兩下就把事情傳出去,對他們反而不利,這是偉中在她離開前千叮萬囑的。計程車從南往北走,一路上還可以看到牛群、羊群在牧場上吃草,各種造型不同的屋子、花園讓人目不暇給,茹芸尤其喜歡觀賞槃根錯節的老樹,而且奇怪的是許多樹都會開花,也難怪紐人喜歡玩花弄草,讓花園裡一年四季裡都有不同的植物走上舞臺,演奏出絢麗的樂章,他們自己的生活有了寄託,也就不那麼寂寞了。但是對於來自台灣的都會人,從頭學起這點點滴滴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如何能夠在幼苗時就能想像花兒綻放的景象,來設計自己的園藝,結果玫瑰剪不好枝枯死了,雜草叢生的花園乾脆剷平了,鋪上水泥、磚塊,成為一種特殊的奧克蘭景觀。一路上車子開得很快,茹芸他們剛來時很不習慣,紐人做什麼事都慢吞吞優哉游哉的,唯獨開起車子來衝鋒陷陣,什麼也擋不住,而且很沒有風度。台灣客一來得換成右邊駕駛,又不熟悉沒有紅綠燈、依賴讓路規則來控制交通的路況,什麼小轉彎得讓大轉彎、一定要讓右邊車的規定,偉中雖然在台灣開了十幾年車,一上路仍然緊張莫名,一犯錯就被人罵髒話比手指,氣得久久說不出話來,也讓曾留學美國的他百思不得其解,西方社會不是一向比較有風度的嗎?計程車在快到市區的快速道路上慢了下來,這幾年由於奧克蘭人口增加太快,幾乎所有移民都擠到都會裡來了,車輛因而大增,市區內每逢顛峰時間就會塞車,不過由於大家都遵守交通規則,情況還不算太差。下了快速道路,轉上大南路,就來到預訂的汽車旅館。簡單的房舍,清清爽爽,乾乾淨淨,還有冰箱、微波爐、碗碟等,過街就有家蔬菜店,可自己烹調三餐。出來這幾年,茹芸學會了如何節衣縮食,自己剪布裁製窗簾、烹製糕餅點心,沒事逛逛二手店以及私人車庫的拍賣場,找尋一些便宜又實用的物品。紐西蘭的房子比台灣大得多,儲存的空間不小,因此很少丟東西,物盡其用。想起在台灣時,就因家中實在堆不下,每逢年前就開始收撿,有些全新還沒開封啟用的東西也只得丟棄,整個社會資源的浪費實在可惜,但是沒有空間又怎麼辦呢?紐西蘭的人口是台灣的七分之一,土地卻是台灣的七倍大,這樣懸殊的比例真讓人嘆息啊!

想到歸期不定,茹芸決定把行李全部打開收撿放好,忙亂中還是想到給律師打個電話問問情況,郭律師正巧在辦公室,他算是第二代馬來西亞移民,英文流利,還會廣東話,國語,潮州話等好幾種方言,似乎像這樣的人才能在紐西蘭各行業吃得開,因為他們可以服務不同的族群。一般台灣人就算英文不差,能通國語及台語,也還是不管用,因為只能服務台灣及大陸來的人。

郭律師操著不太流利的國語,慢條斯理地向她解釋情形,當初申請公民權也是由他經手的,他很瞭解來龍去脈,所以當朋友轉來紐西蘭政府通知要取消他們公民權的信函時,他們馬上就與郭律師連繫。

「這是從沒發生的事,也許因為這幾年有許多申請公民的人,一拿到馬上賣房子車子,結去銀行戶頭,搬去澳洲,移民局與內政部終於拿出這招,想要殺一個嚇百個,讓以後申請的人不敢這麼做。」

「但是他們有權這麼做嗎?我們在移民說明會上聽到,拿到公民權就絕對不會有問題。」茹芸心急得不得了。

「一般講是如此,沒有人會料到他們會這麼做。先不要擔心,我會在法庭上申明每個公民都有自由遷徙的權力,不管是不是才取得公民權的人,都應該受到憲法的保障。」郭律師匆匆說完就急著掛電話忙別的事去了。

茹芸放下話筒,呆呆楞在那兒,半天回不過神來。如果被取消公民權,澳洲也不能居留,這幾年的辛苦都白費了,最終還是得回台灣,或許這樣也好,起碼不用再去適應澳洲的新環境,但是小傑怎麼辦,又蹉跎了這兩年,他中文底子這麼差,回去怎麼跟人家競爭考學校啊!大半天昏昏噩噩地過去,茹芸飯不思蜀,神思恍惚,只希望早點知道法庭判決的結果,一家人才好商量計畫未來。但是計畫又有什麼用,當初也是計畫了半天,才決定移民紐西蘭,小傑一向生性活潑,讀小學時老師就嫌他坐不住,下課就跑出教室瘋,弄得一身汗回來,又愛問些奇怪問題,讓老師不知怎麼回答,幾次與老師會談,都暗示茹芸說,既然偉中在美國留學過,小傑應該到國外受教育。上了國中後,小傑好像更不能適應,功課差不說,還交了一些壞朋友,成天想出去玩,茹芸管教他不聽,偉中狠揍了他幾次,結果父子見了像仇人般,倒是來紐這幾年,偉中不必忙事業,花了很多時間陪孩子,父子倆經常一起去打球,上網路,小傑的個性變得溫馴多了,紐西蘭的教育比較活潑沒有壓力,小傑適應得還不錯,尤其他一向擅長游泳,來紐之後,參加了社區俱樂部,表現出色,每有比賽,俱樂部都派他代表參加,也嬴了不少獎牌,這回他要出走紐西蘭,俱樂部的游泳老師難過不已,直問小傑為什麼要轉去澳洲。其實偉中也不是非要離開紐西蘭,但是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一家人總不能坐吃山空,起碼到澳洲碰碰運氣,不行再另外打算。誰知道又出了這樣的事?一直到曙光乍現,茹芸才昏昏沈沈睡著了。

接下來幾天,茹芸守在旅館裡聽消息,那兒也不敢去,偉中每天打電話來詢問,得不到消息,也很著急,想要放棄應徵的工作飛來紐西蘭與他們團聚,這會兒茹芸反而冷靜下來,勸他先顧好工作,免得居留權保住了,工作還是沒著落。同時茹芸也開始連絡一些朋友,打聽打聽消息。離鄉背井,語言有障礙,只有從台灣人的圈子裡尋找奧援,幾個朋友打聽的結果,好像最近有不少個同樣的案例,有台灣人,大陸人,還有香港人,都是拿到了公民權以及紐西蘭護照就移往澳洲或加拿大,有些收到通知函就全家火速趕回,有些則仍留在他鄉觀望情況。茹芸考慮了半天,還是打消了與這些人連絡的念頭,每家的情況多少有些差異,人多意見雜,很難聯合起來採取一致步驟,況且來到紐西蘭之後,大家對於報稅、辦理移民的事都很小心,因為紐西蘭政府沒事不會主動去調查,除非有人告密,有些時候告密的人並非有心,只不過舉例說某某人這樣辦就可以,為什麼我不行,反而弄巧成拙害了朋友。由於大家身處異域,對當地法律規定都不熟悉,這種例子傳開來,加油添醋,人心惶惶,都不禁誡慎恐懼。

這幾天朋友輪流來旅館看他們,有人帶吃的,有人借電鍋,還有人把電磁爐也拿來,茹芸心裡感激不已,記得剛來時沒有什麼朋友,非常寂寞,總覺得這兒人情淡薄,鄰居幾戶紐西蘭人除了隔壁的老太太比較友善,其他幾戶成天各忙各的,一年多下來,茹芸還沒跟他們說過幾次話。受到影響,茹芸與華人朋友間走動也不很頻繁,這些華人幾乎都是高級知識份子,醫生、老師等佔了相當高的比例。偉中有次參加朋友聚會,回來說奧克蘭市就有上萬從台灣來的醫生,無法在這兒執業,都被紐西蘭糟蹋了。在台灣申請移民時,沒人知道想在這兒工作竟然這麼困難,語言本來就是一層障礙,紐西蘭醫師公會還一味保障當地醫師,把認證資格定得比登天還難,有些人在台灣行醫一、二十年,居然還叫他們去學校修課補學分。那個朋友還說,其實紐西蘭真正開放移民也不過是近些年的事,自己國內還沒做好接受移民的準備,就因為經濟因素開放了,結果移民是帶來一些新的財富,刺激了經濟的發展,但是由於紐西蘭並沒有一套輔導移民適應新環境的辦法,只是讓他們自生自滅,也確實造成一些社會問題。從台灣來的移民心態是等兩三年牢期一滿,拿到身份,回台灣又是一條好漢。茹芸覺得就是因為大家都是過客,沒人把這兒當作永久棲身之所,既然萍水相逢,以後又要各分東西,也就沒那把勁應酬交往,況且大家都沒有工作收入,減少應酬也就是減少開銷,能省則省之吧!沒想到這回落難,卻有不少人雪中送炭,自己以前的心態未免太封閉了,如果有機會再重新來過,她一定要主動積極些,多交些好朋友,讓生活更充實豐富些,也許就因為都是過客,才更應該珍惜相聚不多的緣份。

茹芸留了好幾個留言之後幾天,郭律師終於回電話了,他解釋紐西蘭之所以要取消他們的公民權,是因為他們在宣誓成為公民時,承諾必須有相當多的時間在紐西蘭居住,如今他們一拿到公民權即轉往他國是違反了當初的承諾。茹芸得了消息,和一群朋友談論半天,也沒能商量出個好辦法,有人建議找華裔的國會議員,不過因國會在威靈頓,連絡起來比較不方便,而且偉中和茹芸自從搬來紐西蘭後,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裡,現在報應就來了,此刻想找人聲援怕不容易。也有朋友建議投書當地社區報紙,茹芸考慮了半天,想起以前偉中常常在看完報後,滿懷憤慨地告訴她一些消息,諸如某個俄國的中學老師,聽完了移民公司的漫天謊言之後,滿懷忡憬地變賣了家鄉的房子、車子,辭掉工作,帶著一家四口飄揚過海來到這南太平洋的國度,一開始找不到工作,於是報名教育學院,孜孜不倦苦讀,取得當地教師證書,沒想到還是找不到工作,這時身邊的盤纏已用鑫,不得已只好出賣勞力,打零工來養家活口,他在投書裡聲淚俱下的說,由於收入微薄,他們現在是住在貧民區裡租來的房子,用的是租來的冰箱、洗衣機,由於學區的緣故,孩子沒法進到較好的學校就讀。回想在家鄉時,經濟上有點基礎,起碼也算得上是中等家庭,哪知道移民之後竟然淪落到這樣下場,真是悔不當初,連累一家人跟他受苦。茹芸聽了不禁泫然,後來幾天,他們一直期望這封投書會引起些同情的迴響,但是沒有,石沈大海。偉中逐漸失去了閱讀這些投書的興趣,茹芸有次聽他抱怨,沒工作吵又有什麼用,茹芸問了,他才解釋說巴基斯坦在奧克蘭的社區領袖在慶祝巴基斯坦建國五十週年活動時,說他國家裡的專業人士被不實報導吸引,離開高薪高階的工作來到紐西蘭,因為找不到工作而沮喪自殺的,據他所知就有三人,還有許多返回國內。他說這番話時,場內有五百不斷鼓掌支持的聽眾,場外還有二十輛計程車按喇叭聲援,抗議開計程車的工作讓他們無法運用本身專業的能力。不過近一年來,終於有些當地人看不過去了,偉中有回興奮地指著報紙標題叫道,「【移民的苦難】,他們終於知道移民有苦難了。」這封投書來自賽文學校的副校長,她無限感慨,移民孩子好不容易適應了新環境,而且表現出色,也讓當地孩子有更多接觸其他文化的機會,沒想到一、兩年之後,因為父母找不到工作,又要舉家遷回國內,實在是大家的損失,她呼籲紐西蘭政府多給移民機會,讓他們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安定住下來。可惜的是這封投書一如既往,仍然石沈大海,沒有激起一點漣漪。茹芸覺得向報紙投書也是沒有用的。

那麼就這樣坐以待斃,任憑別人處置算了,茹芸覺得有些不甘心,然而畢竟是寄人籬下,做什麼都不免忌諱,而且由於不熟悉當地情況,只有憑空臆測捕風捉影,也想找幾個有過一點交往的紐西蘭朋友問一下,又覺得碰到這種事,他們不知會怎麼想,站在自己國家一邊,指責他們這些移民不知感激嗎?還是能比較客觀地提供意見給他們參考呢?幾次交談裡,茹芸可以感覺一般紐西蘭人相當友善,有事問他們都非常熱心,也許是地廣人稀的緣故,很喜歡談話,在公車上素昧平生就可以聊得有說有笑,而且不大受年紀、性別的影響,二十多歲的小姐可以和七、八十歲的老先生暢談,但是他們的禮貌和善多止於見面打招呼的層面,想要深入交朋友建立友誼還是不容易的事。於是他們居住在華人自成一套的體系裡,到華人的超市買東西,學開車找華人教練,到銀行找華人行員辦事,甚而出門旅遊都有華人辦的旅行團與導遊,這樣封閉的中國城生活型態大大減少了與當地人接觸的機會,於是他們就一直像浮萍般飄在這個美麗的島上,失去了落地生根的機會。茹芸覺得有限的幾個紐西蘭朋友,雖然也很想伸出友誼的手接受他們,但相處一起總不如台灣來的朋友那麼自在,幾次尷尬的交往後就逐漸疏遠了,她不得不承認文化背景的差異是很難消靡的,她如何能讓這些從小生長在安定環境,從不需考慮移民的紐西蘭朋友瞭解他們的艱辛,他們終究是不會懂得啊!

每天早晚在旅館附近的綠地散步時,茹芸望著高聳入雲霄的松柏,幾百年的古木還是枝葉茂盛,綠得讓人賞心悅目,剛搬來的時候,它們就是這樣了,歷經多少世紀的變遷,多少人來來去去,它們永遠佇立在那兒,她的心情開始愈來愈平靜下來,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她想到移民的事,這個困擾了她多年的問題,她最早是反對的,聽到某某人移民了,她會有些不以為然,為什麼要離鄉背井,在別人屋簷下討生活,受了委屈也是活該,誰叫你自己要去找罪受。後來為了小傑不得已考慮移民,才逐漸有了不同的想法,然而自己心裡還是擺不平,掙扎了好久,許多親戚朋友擔心他們未來的工作與生活,不斷要他們三思而後行,終於決定了,心裡仍不免有層罪惡感,覺得背棄了自己的國家。出來之後,碰到這麼多移民出來的人,才知道每家都有不同的原因與苦衷,移民多半是他們不得已的選擇,也多少受到一些磨難,她對移民的看法完全改變了;不是那種地球村式的烏托邦想法,她不相信真有人是世界公民,能夠住在地球上任一角落感覺像自己家鄉一樣,她只是接受移民為一個必然的事實,沒有所謂好壞對錯,只不過是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如今接到紐西蘭內政部的通知函,她最初感到羞愧不安,像作錯事的孩子必須接受懲罰,內心深處那種背叛自己國家的罪惡感仍在作祟,另一方面她對紐西蘭也有些歉意,他們並不是有意利用這個國家作跳板好移去澳洲,那是另外一個不得已的選擇,如果偉中在紐西蘭能找到工作有發展,他們絕不會動念再移民澳洲。如今既已走上這條不歸路,箭在弦上,也只有好自為之了。

然而等待的日子確實難熬,茹芸發現受不了懸浮在半空的壓力時,就帶著小傑搭上公車去海邊,奧克蘭市幾乎被海包圍了,往任何方向走都可到海邊,茹芸最喜歡沿著塔馬祺大道往聖海理爾斯海灣走。陽光照耀下,海水藍得比寶石還璀璨,一直延伸到地平線,旁邊的沙灘也是綿長久遠到永恆,馬路邊上有些露天咖啡及商店,不論何時總有人愜意地在那兒喝咖啡談天。茹芸面向海,一路倒退著走,看不到一個人影,白淨的沙灘上都是海潮退去留下的貝殼,間或有些海草樹枝,一波波的浪輕輕拍擊著岸邊,間或吐出些白色的泡沫,遠處有些船隨風揚起帆來,還有些晒得烏黑在划獨木舟、衝浪的年輕人,來海灘運動的人也逐漸多起來,馬路邊人行道上有人慢跑,有人快走,還有騎腳踏車及溜直排輪的,茹芸與他們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裡,卻好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她想到這三年多埋葬在這兒的日子,覺得對這個國家仍然無知得可憐。自從打算要移民,他們並沒有先瞭解一下國外的情形,只因為這個國家接受了他們就動身了,搬來之後,她就縮進家的象牙塔裡,模糊印象中,她只覺得這個國家像過了氣的貴族,一般舊的建設規畫完善,但無以為繼新的需求,社會福利日走下坡,人民受舊英帝國的影響很深,卻又有些鄉村的樸實氣,她尤其注意到缺牙不補、被太陽晒得滿臉風霜的人為數不少,整個國家崇尚運動到瘋狂的程度,從人口三百多萬的台北來,她隱約感受到那種封閉小社區的氣息,然而她的瞭解也就此而已了,因為沒有參與,沒有付出,也就沒有了感情與寄託,三年多來,她還是在霧裡看花,看不真切,因而心虛起來。這一段與她生命完全脫線、幾近真空的歲月,她好像一個邊緣人,遊走徘徊在兩個世界裡,然而沒有一邊是踏實的,她無法把台灣的背景歸零,也無法進入紐西蘭的社會,結果兩邊都益發虛無飄渺起來,移往澳洲會不會是另一段真空歲月的開始?她想到一群朋友聊天時,常憂心孩子無法與當地小孩交朋友,不能融入當地的社會,然而孩子的反應是你們還不是總跟台灣人混一塊,她要如何能讓小傑明白他不能一輩子飄零,過著無根的日子?

茹芸最後終於決定什麼也不做,耐心等待律師通知結果,不管偉中幾次在電話裡發脾氣,大叫大嚷,她一逕橫了心。也許這些年的磨難讓她更堅強起來,若非為了小傑,她是絕不會從台灣的溫室裡走出來,但是既已出來了,她就不是以前那個凡事害怕沒有主意的小女人,她明白命運多桀、人事無常,如果該來的終究逃不掉,不如先做好心理準備,以不變應萬變。況且不同狀況下,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路,誰也不能說這條路走下去會比另外那條更好,唯一可確定的是走上一條不同的路,可想見的是未來也全然不一樣了。

兩個多禮拜後,律師處終於有了宣判的消息,任何公民都有憲法賦予自由居住遷徙的權力,偉中茹芸他們可以選擇未來的居所,不管是在紐西蘭,澳洲,加拿大,台灣或其他任何國家。

飛機快要起飛前,茹芸才和小傑匆匆登機,空中小姐接過她手提的一個行李箱放在頭頂的艙櫃裡,邊招呼他們坐下來,茹芸轉過頭,飛機正慢慢滑行到起飛的跑道,窗外大片灰色的雲朵逐漸被風吹散了,遙遙天際太陽正緩緩露出臉來,飛機展翅遨翔時,茹芸又看到無垠碧藍的海水及帆船點點,然後奧克蘭就逐漸被拋在機後了,她轉回頭往前看,螢幕上寫著四個小時到雪梨,飛向另一個不可知的未來,茹芸覺得這次事件裡沒有人是贏家,紐西蘭政府沒有輸,他們也沒有贏,或許兩邊都是輸家;移民的路還很長,這樣的仗還是得繼續打下去,不過她的心中已坦然不再有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