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廚房窗戶望出去,隔著幾株木蘭樹,就看到隔壁的房子。綠葉扶疏間約可看到紅磚砌起的煙囪,維多利亞造型的木屋似乎歷盡滄桑,門廊上擺著幾盆熱鬧的秋海棠及石蓮花盆栽。可是白色鑲了彩繪玻璃的木門卻總是深鎖著。

搬來奧克蘭市郊幾個禮拜。每天我在窗前為兒子料理餐食,眼前枝葉飽滿豐盈的木蘭樹直衝到蔚藍色雲天裡,左手邊自家園內擎天的檸檬樹及西洋杉、柏綠意盎然,我百般寂寥,常放下手邊的工作發起獃來。木蘭樹上隱約有些花苞,欲露還羞的,木門還是一味隱諱不言。秋風乍起時,滿地落葉飄零,木蘭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點點花苞卻已蓄勢待發。我終於看到隔鄰的老太太,紫紅的晨褸裹在身上遲緩邁向前院入口處,臉上五官和滿街的洋人一樣不真切。她拿了報紙折返屋內,木門又在身後闔上了。

終於按耐不住,我去按了門鈴。久久都沒人來應,我確信她在家,又咚咚敲起來,四周總是靜謐不見人聲走動。她終於出現,八十多歲獨居的老人竟然身著粉紫色毛線衫裙。她帶我走過迴廊,兩邊牆上都是泛黃的照片,一張接一張述說家族的故事,盡頭就是她每日生活的空間。

我把帶去現烤的小鬆餅放在茶几上,我倆坐在鄰街的窗前喝英國茶,淡淡的薄荷味道。隔著層薄紗,可以看到馬路上偶爾疾駛的車輛,聽不見車聲,好像千篇一律沒有劇情的默片。她摸索半天掏出助聽器,嘴裡潤潤戴上後,終於可以好好和我說話了。

她在這屋裡住了八十幾年,父母的房子。牆角邊玻璃的瓷器櫃裡有父母和她陸續的收藏,Royal Doulton 骨磁盤排成一列,盤上有四季的植物生生不息。屋裡到處是歷史的遺跡。

問我有沒交朋友,我支唔以對。寂寞是可以習慣的,老太太的掙扎比較痛苦。兩個禮拜前,半夜起來上廁所,碰著椅腳,跌了個血口子,自己胡亂包紮止血,半夜摸黑開車到醫院去急救。她掀開褲腳,膝蓋邊一圈繃帶紗布,要好久才能癒合。

「這樣一個人不怕嗎?」沒有助聽器,她看電視、打電話都有困難。如果真有什麼事?台灣親朋年長者多與子孫同住,很難想像她獨自一人的生活。

「我習慣住在自己的家裡。」她已經看過好多養老院,設備不錯服務也好,可是一群巍顛殘弱老人空茫的目光更讓她恐懼。說完呵呵笑起來,好像在談別人的事。
她帶我到後院裡,一株盛綻的櫻花叫人莫名驚喜,她拿起大剪刀修剪玫瑰的枯枝。粉白的玫瑰依著牆上木架攀延,已經開到末期,底下枝幹有腕粗。旁邊一字站開的茶花高低有致,冬季才開花。這園裡一年四季都不會寂寞。她剪下幾朵石棉花,又把金錢樹截了一段枝葉,植入塑膠盆內要我回去種。

再一次看到她時,木蘭花上已看不到綠葉,滿樹白紫如碗大小的花團錦簇。盆栽裡的金錢樹已經生根茁壯,我又分了枝,然而放在日照較少處的葉緣卻鑲了硃紅邊,顏色也不那麼蒼翠。石棉花蔓延得很快,形狀也有了變化。我又從路邊剪了些不知名的粉紅小花回來,開在我們竹籬上的竟然是白、紅兩種不同顏色的花。

她換上厚毛衣外套,我們仍然坐在窗前喝茶,略微褪色的布幔遮掩了午後的斜陽,櫻桃紅木的桌椅沈甸甸屋內一角,遲暮古董店的氣息。椅畔有她編織一半的椅墊,幾本休閒雜誌,裡面拼字遊戲全密密麻麻填滿了。天冷她的氣喘更嚴重,身邊的小呼吸器一天要用上三回,幾句話就開始喘起來,她還是想講。從中國餐館談到她以前工作的地方,辦公室裡偷偷的戀情,他們出遊的情景,在那個只有一條小街的市鎮,往半山越過人家的藩籬去採藍莓。我問她小小的藍莓甜嗎?當然甜囉!她興奮得臉都紅了。安靜聽她敘說就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了,她也不會有更多的期望。

木蘭花謝了掉落滿地,又變成光禿禿的樹幹等綠葉冒出來,時間在滿園紅橙黃藍各色小花裡輕盈滑過,我要準備回台灣工作。行前去看她,她的氣色好些。上個禮拜才拿到駕照,高興極了。能開車她就還有行動能力,可以去購物買菜照顧自己。問她如何考試,還是要上高速道路開到一百,車子筆直前行,不能抖動。每兩年一個關卡,她的堅持與考驗。

言談間我們走進起居室,邊喝茶邊閒閒地聊起旅遊經驗。我的目光也在室內梭巡起來,她父母留下的玻璃展示櫃仍然晶亮,桌上的日本盆栽依舊健在,但是為什麼每樣東西都貼了標籤?禁不住好奇,我趨前一探究竟。老太太的聲音自背後傳來,「我百年之後,不想一屋凌亂讓別人來收拾。這些傢具我整理許多時候了,想好要留給誰就用標籤註記。等清得差不多,就可以安心走了。」

木蘭樹不久又要落葉,騰出空間給絢爛的花朵,然後花謝了,綠葉又開始盤據樹梢。每年花、葉在各自的時間舞臺裡生長茁壯,然後消逝飄零,干干脆脆一點也不拖泥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