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君下完課,抽空進系辦開信箱,一眼打就看到系辦通知開教評會,心底一沈,該來的躲不掉,已經想了好幾天,倒底是去還是不去?日期訂在下週三一奌半,大家都沒課,也不是課輔時間,實在沒理由不去,通知簡單明暸,孤伶伶只有一項陳亦華申請升等副教授議案,教評會委員一共七人,少於三分之二就要流會,她能找什麼理由脫身不去!

前幾天在系辦,系主任唐媚嬌抓著她交頭接耳,一骨腦兒叫她非去不可,精緻的五官自信滿溢,好像全世界都踩在腳下,靈活的雙眸將她上下仔細看個透,一逕嚷嚷著,「王老師,那就千萬拜託了!今年大學指考閱卷我這組有十個名頟,正巧張老生病,就讓他休息一年,妳來幫忙! 」媚嬌雖然貴為主任,卻習慣採低姿態,因為她知道這樣無往不力,文君這會兒簡直招架不住,拎起大書袋,忙不迭告辭出來,媚嬌緊跟在後送客,「那就一切拜託王老師囉!」

文君才進這所東部私立大學四年,知道每逢寒暑假,大學指考中心的組頭就會找相熟同事參與閱卷,媚嬌擔任她們學校組頭十幾年,文君幾次撞見同事向她探詢閱卷的事,後來才知道閱卷工作雖然辛苦,但工作四、五天就收入好幾萬,所以許多老師都有興趣,不過因為系裏有多位任職一、二十年的前輩,她可是從不奢想的。

如今這樣機會,文君雖喜上心頭,卻還有些猶疑,媚嬌對她這菜鳥一向很照顧,或許因為她倆都是紐約大學畢業的,有些共同話題,媚嬌面試她時就百般示好,日後見著也主動和她聊,文君常想自己很幸運,碰到這樣平易近人的好主管,所以工作遇到問題,她都會主動去問媚嬌,有時還相約在校園咖啡店午餐。

系裏很多八卦事也是媚嬌告訴她的,為提升系的研究產能,特別聘請國立大學屆臨退休教授擔任客座,其中一位雖研究豐碩,但人已垂垂老矣,一年裏半年在生病,另一位則狡兔三窟,遊走各校間大做國科會計劃,常常找不到人。這也是為什麼去年系會推選系教評會委員時,媚嬌力挽狂瀾堅持要文君擔任委員的理由。

文君乍聽到自己名字著實一驚,好像一腳踩空,掉入萬丈深淵,「怎麼可能?我只是助理教授,只能審核講師升助理教授,碰到其他職級老師要升等,不就是低階高審?」媚嬌話還沒說完,四周一陣譁然,系教評會主掌老師聘用、評鑑、升等、休假等事關生死的重責大任,是系內最髙權力單位,規定副教授以上層級老師擔任委員。文君心想其他老師一定認為她不自量力,年輕、資淺,居然妄想爬上枝頭,一時窘迫難耐,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本來就不習慣在會議發言,這時更是禁若寒蟬。

媚嬌司空見慣,臉不紅氣不喘嬌笑著獨排眾議,「系教評會要七名成員,如今張老在養病,任老擺明不能來開會,我們沒人哪!我問過歷史、哲學等系,他們副教授以上人數不足,也是找助理教授擔任,這是沒辦法的事。」

原本喧鬧聲嘠然而止,殘酷的現實恁誰都得面對,媚嬌逮著機會數落學校,向同事示好,「教評會的組織辦法都是由校教評會委員開會議決的,這些成員全都是教授,根本就想不到在某些科系實施的困難,想要修法反應現實還有得等的。」

媚嬌顧首四盼,又嬌著聲音無限嫵媚道,「我們系裏兩位助理教授,陳亦華老師今年要提升等,有得忙的,如果大家沒意見,就偏勞王文君老師吧!」

文君覺得媚嬌的說法有些詭異,轉頭去看坐在右邊靠牆的陳亦華,她依舊樸實無華留個學生頭,不過髮鬢間已有些灰白,面無表情,看不出她怎麼想,擧起一半的手遲疑半天又無力垂下,「事關己則亂」,如果她出言反對,媚嬌也許會攻撃她想上教評會,方便自己升等,她百口莫辯。

此時會場一片死寂,媚嬌長於合縱連橫,八面玲瓏,幾位大老也被她收拾得服服貼貼,凡事都由她掌控,此時恁誰也不想干冒不諱與她作對,想不透媚嬌為何執意要她擔任委員,其實陳奕華比她資深,教學研究都很積極,對系務比較能掌握,就算開會碰到自己的升等案,照會議常規迴避即可,犯不著要她這菜鳥湊數啊!

不過媚嬌從不喜歡陳亦華,幾次說學生抱怨她太兇,作業太多,課堂反應問卷結果不理想,又不配合系務,好幾次要她配合改學生分數,以免學生吿到申訴評議委員會,讓系裏難堪,她都不答應,硬是和學生對簿公堂,結果她的課愈來愈沒人選修,碰到低於15人的下限還必須停開,連文君都不明白她為何這樣固執。

如今教師評鑑升等都要看教學、研究、服務、輔導。研究靠論文發表,沒有什麼玩弄空間,當然與人交好時,教評會特別留意入選,避免送到標準超高的斷魂手或是學術論點迥然不同的學者,比較不出問題。服務主要是參與系內、院內、校內各項會議或兼任行政職等,也難不倒人,輔導則是擔任導師、幫學生寫推薦信更是表面文章,加減都可以過關。唯獨教學沒有客觀的評估標準,只得拿學生的課堂反應問卷當皋涅,許多老師因而大幅調整對學生的要求,甚而明目張膽告訴學生all pass 以示好,問卷施測當天更是小心翼翼嚴陣以待。

礙於媚嬌,文君跟陳亦華不曾深交,雖然她的研究室就在隔壁,幾次文君提早到校備課,陳室內的燈已亮了,文君經常教完課忙著寫論文到八、九點,陳室內的燈也是亮著。有幾回她倆同時在室外的櫻花園透氣,過了花季的櫻花樹沒有花團錦簇,倒也綠意盎然。幾周前,文君因著課堂問卷施測提早下課,陳亦華在園內捧著杯咖啡發呆,寒暄兩句,談到學生問卷反應,陳有些激動,指陳現在學生養尊處優慣了,缺乏反求諸己的胸懐,學不到東西,學生抱怨考試太難,她絶不肯退譲幫學生加分。

她率直的性格也在會議時表露無遺,媚嬌把持系務連老師排課都一手抓,她喜歡的課永遠是她教,她的親信也均沾恩露,她不喜歡的人常常得不到喜歡的課,陳亦華膽敢在會議指陳這些問題,居然引起幾位資深老師共鳴,媚嬌氣得漲紅了臉,還得顧及形象,好聲好氣解釋半天,最後逼得媚嬌用不記名投票方式議決排課辦法,並成立排課小組來進行排課,著實將媚嬌剝了層皮。文君當時就覺得陳亦華不識時務,這些問題其來已久,系裏資深老師都知道,但西瓜偎大邊,只要不影響自己,何必得罪系主任,所以媚嬌霸權多年,也沒人仗義直言,如今陳亦華強出頭,媚嬌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尤其按照學校規定,助理教授必須於六年期限內升等為副教授,否則將失去專任教職,這對他們無異一場生存殊死戰,辛苦多年取得博士學位,然後上天保佑過關斬將取得專任教職,接下來教學研究兩頭燒熬六年,如果升等不成,這一生的事業就毀了。不像公司行號的工作人員,一家公司混不下去,再考一家嘛!

研究室外的櫻花又開了,粉紅粉白一院熱鬧,然而櫻花絕俗的美,註定要受環境的摧殘,一個禮拜就謝了。陳亦華今年已面臨六年期限,系教評會把第一關,評定她的教學、服務、輔導、研究成果,必須有三分之二成員投票贊成,不過多數學系對於老師升等都樂見其成,除重大瑕疵不會刁難,只有少數系所大老雲集,見不得新人輩出,因為這些大老都是領完公立學校退休金,再到私立學校專任,以享受雙薪的投機者。或是系裏大玩政治遊戲,委員和送審者不對路,找著機會私懲報仇。陳奕華不認同主流,挑戰系主任,擺明的往死裡去!第二階段的外審研究著作更是兇險的關卡,因為不知道會送到哪位學者手中,當然真金不怕火煉,不過也得伯樂才能相馬啊!尤其真金比較罕見,大多數的中庸者就掌握在這些十面埋伏的外審學者手中,陳奕華就算僥倖過了第一關,媚嬌還是可以擺個提前衙門的鐵門檻,讓她絕無法跨過!

想到這兒文君不禁心驚不巳。她比陳亦華晚兩年進學校擔任助理教授,如果兩年後她無法生還這樣的酷刑,或許還能在學校兼課,不過由於學校因應教育部的要求,限定兼任教師時數,她勢必四處奔波兼課,哪能再專注研究想法升等,尤其專任薪資著實是兼任的兩倍有餘,更毋庸說專任一年支薪十三個半月,兼任只拿十個月。文君自從開始在這所大學任教後,雖備課批改學生作業試卷繁忙,每年一定想法申請國科會討劃,卯足勁寫論文,有時實在沒空改作業,教學準備馬虎些,總想著升等成功再來贖罪,畢竟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沒了專任教職,什麼都談不上了!

思前想後一兩周,文君還是拿不定主意,研究室外的櫻花謝了,新萌綠葉及果實盤據枝頭,又是一場春的盛宴,文君逐漸有了其他的心思,人生不同的風景,鮮花雖然絢麗,但一、二周的生命委實太短暫,只是人生過客,還是綠葉長長久久,樸實無華。她向系秘書取來系教評會、院教評會及校教評會組織章程仔細研讀,天無絶人之路,不論是為她自己或陳奕華,她都不能放棄啊!

開會當天淒風苦雨,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態勢,文君趕早進了會議室,室內除秘書在準備茶水外空無一人,馬蹄形長桌上已備妥會議資料,文君選了個靠邊的死角坐下,即開始翻閱陳亦華的申請文件,資料準備得很齊整,詳列她的教學及研究成果,文君特別找出課堂反應問卷資料,雖然不特別出色,但還差強人意,倒是她的論文數量不多,不過每篇都很扎實,不光是文字論述,還有實證的研究數據,仔細翻閱中,忽然聽到身旁人韾鼎沸,抬頭一看,原來好幾位老師簇擁著媚嬌走進來,媚嬌見到她燦然一笑,「剛才打電話到妳研究室找妳不著,原來妳在這兒。」

「是啊!我想先來看看資料,沒辦法,笨鳥先飛!」文君有些心虛。

「妳太認真了!其他委員都有多年審查升等的經驗,就看大家夥怎麼決定,跟著投票,最好意見一致,免得事後有爭端。」

「主任,委員都到齊,是否要開會了?」秘書一旁提醒。

「好啊!大家都忙,我們不要浪費時間,秘書,請宣讀議程。」

秘書一讀完議案坐下,媚嬌即開炮,「她主要著作論文只有三篇,數量明顯不足,以往本系老師要升等,都必須出版成一本書的形式才能送審。」

「不過新修訂的升等辦法規定主要著作只要三篇經外審通過的論文就可以送審了!」曾經聲援過陳亦華修訂排課辦法的王教授發言,他本來無欲則剛,過兩年就已屆齡退休,又不打算申請延退,說起話來比較中肯。

「那是因襲院教評會辦法而做的修訂,不過系裏這些年不成文的規定還是必須要編輯成冊,三篇怎麼夠,而且主題的連貫性也有問題?」媚嬌邊說邊轉向身旁的劉老師,「你們都很清楚嘛!」

「沒錯!去年升等的周世平老師不但出了書,還有好多篇參考著作!」劉老師搶著回應,在她的年代,一篇論文就可以從講師升任副教授,三十年過去,她至今還是個副教授,有事沒事總幫襯媚嬌,系裏各樣好差事諸如閱卷等總少不了她的份。

文君心頭一震,她一到校工作就印出升等辦法當成聖經拜讀,字句精敲細琢,一直以為只要三篇論文就符合規定,有次聽媚嬌提到要寫成書,還以為是古早的事,不以為意。不過周世平老師的書根本就是他的文學作品,與研究無關,居然也能被接受?如果今曰審查還堅持以是否成書來論斷,陳亦華絕對過不了關!

「不過既然系教評會辦法明訂三篇,我們不照…規定來審…恐怕會有些問題,不是嗎?」文君踟躇半天,終於鼓起勇氣囁嚅發言。

媚嬌轉過頭蓦地瞪著她,一副無可置信的表情,好像在説「你這臭丫頭,別給臉不要臉!」文君想起有回系裏辦研討會,有位工讀同學肚餓先偷吃了準備的茶點,被媚嬌撞著,她嚷著要那位同學手棒點心在門口罰站就是這副兇神惡煞的表情。

「去年國貿系…有位陳老師…好像就是因為…這樣原因告到[教師申訴評議委員會]…結果…似乎是被議決…退回系內重審。」文君做足了功課,這場生存之戰不全是為陳奕華,她無法想像自己在剩餘的兩年內擠牙膏般出書。

「既然這様,請各位老師看一下她主要著作的三篇論文,再來進行討論。」媚嬌心有不甘,恨恨的說,看也不看文君一眼。

「她三篇論文都是在SSCI期刋發表,但她研究的範𤴆我不熟悉,無法進行實質審查。」蔡教授是聰明人,知道如何見風轉舵,他的發言永遠聽來客觀,但絕不會得罪當權派。

「但各篇論文主題不同,缺乏相關性,這樣的研究成效自然不彰。」媚嬌吃了秤錘死了心,如果不給陳奕華一點教訓,她這主任也不必當了。

「我們各自的研究領域都不一様,反正論文還是要送外審的,不如我們就先通過她的申請案,再交給專家審查。」王教授一語道出文君的心㡳話,她不禁感激地朝他微笑,身邊的兩位副教授一直未曾發言,這會兒估估情勢,系主任於情於理佔不住腳,也想找機會脱身,免得系教評會被告,她們面子難看,遂贊同的點頭致意。

文君略估情勢,七票中五票同意就通過,看來兩位教授及兩位副教授都有意讓外審專家裁定,媚嬌及劉老師絕不會投贊成票,關鍵的一票就在她手裏了,她不敢抬頭,媚嬌這時一定緊盯著看她的反應,她該如何投票呢?

秘書繞了好幾圏,這次索性站在她身旁,雙手捧著個票箱,臉卻望向他方 ,迴避不看她的勾選結果,口中嚷嚷著「王老師,主任說這議案很重要,好好想清楚,不急不急!」

文君又看了一下打勾打叉的方框框,人生十之八九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為何實際生活裏總讓他們做是非選擇題,她又何德何能去評估較為資深老師的表現,媚嬌一直視她為棋盤上的棋子,如果她乖乖聽話,媚嬌就可以掌控陳亦華的生死,當然碰到她要升等時,媚嬌一定會傾全力幫忙,不過看到今天會議她的表現,可能下手更狠毒,為什麼人生的課題這樣難,教學研究已讓她筋疲力竭,如果把自己岀賣了,她如何面對同事,更如何面對自己,日後即便靠真本事升等成功,別人還是會指指點點議論紛紜,她已經被逼上梁山, 再沒有回路。

文君終於心一橫使出最後的殺手鐧。

她拿出準備好的系教評會升等辦法,一字一句清晰唸出,「根據系教評會升等辦法第五條第二款,為避免低階高審的問題,教師升等時,同一職級的敎評會委員必須廻避。」

「你早知道,為何不開會前就明說,這不是要浪費我們大家的時間,這場會議白開了半天!」劉老師歇斯底里叫起來,媚嬌一臉鐵青,她好好的一盤棋全被文君毀了。

是啊!文君也在想她為何不在會議前提出來,或許是還未放棄內心的奢望,媚嬌不會對陳奕華趕盡殺絶,或許是想看看與會人員是否會幫她開脫,她知道如果會議前就明言自己資格不符,一樣得罪媚嬌,永不得翻身,但如果是別的委員質疑,她就可以全身而退,但或許系裏一言堂積弊已久,大家都明哲保身。其實文君私心裏還有個念頭,她和陳奕華都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如果關鍵時刻能幫點忙,或許未來自己升等時也會有人仗義執言,在這個人吃人的社會,一點點公義滋潤心靈,會幫助人走更長遠的路。

文君收起自己的資料,慢步走出會場,頭也不回地。研究室外的櫻花花芽已進入休眠狀態,慵懶地準備明年春天的綻放,文君打開研究室的門,翻出上周收來的作業,很快就專心投入工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