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蘇州大學參加學術研討會,到達上海時已是濛濛夜色,十里洋場的繁華,只有四處叫囂的霓虹燈。大巴士以一百公里的時速疾馳在高速公路上,沿途許多農舍已經熄了燈,黑幢幢的影子散落在不可知的未來裡,一行來自台灣東吳大學的老師終於抵達了蘇州的東吳飯店。

蘇州是個古城,還沒有完全從歷史中醒過來,小橋流水的人生,卻突然被現代的倉皇攪亂了,薄霧間,穿梭於曲折的小巷,乍見提了夜壺往河裡倒的老人,天開了,蒸騰的大馬路上,迎面一群西裝筆挺騎鐵馬的上班族,讓人覺得時空錯置,我們都被蠱惑了。

會議形式讓大家嚇了一跳,行前數月辛苦準備的二十分鐘論文發表,會前一晚卻變成是少數幾人可在大會發表,其他人得在小組裡爭取數分鐘的討論時間,期望落空,整個行程都失了重心,不知所為何來,與會的外國老師反倒處之泰然,還來安慰我們,是我們的認知錯誤嗎?多年參與國際會議的慣例一向如此,是什麼原因導致這樣的差異?

蘇州大學與東吳飯店有一條小河相隔,與台灣的東吳大學隔了遼闊的海峽與大洋,我們在飯店吃過早餐,走過小橋去參加會議,早餐很豐富,點心、豆漿、稀飯、小菜一應俱全,有時還有些不太道地的西式糕餅,我們把荷包蛋在稀飯裡過了油,覺得這些食物很相似,卻又不大一樣,就好像唬過了書店老闆我們是南方來的,但又是那裡的南方呢?

會議終於以他們的方式進行了,雖然有些不甘願,我們還是熱衷的參與討論,他們對我們有些異乎尋常的尊敬,我們對他們,有些嘻笑的態度,那種生於安樂的篤定,開戰的壓力太飄渺了,如果真害怕,就沒人會拿它開玩笑。即便那天傍晚,一位胡言亂語的解放軍登上我們的車,揚言要解放我們,也沒人真的當回事。

然而期望落空畢竟不好受。他們為什麼要採用這樣的會議方式?討論的模式一定是不好的嗎?由於沒有主講者,大家開始隨興發言,行雲流水,揮灑的空間大了很多,也解除了發表自己論文的壓力,然而兩三個小時下來,才發現天馬行空收穫有限,像幅大寫意畫,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心胸灑脫之後也有了意外的收穫。幾位大陸老師的英文功力出神入化,尤其是有場談論文學形式的男老師,事先準備的中文稿,到了現場才發現要用英語討論,他看著中文稿,出口成章的竟然是優美絕倫的英文,更難得的是他在答問時不但溫文有禮,又能堅守自己的論點,耳濡目染這樣大師級的風範,確有不虛此行的喟嘆了。會後發現他是個土碩士,未出過國門一步,雖然比他研究功力差一大截的博士先生都在大會發言了,他還是上不了台的,這倒是海峽兩岸有志一同的政策。

蘇州大學與東吳大學系出同源,兩校的校門、校徽如初一轍,即便是校門前的潺潺小溪也有異曲同工之妙,然而兩岸異地發展,各自衍生一番不同的景象。蘇州的鐘樓是最早的建物之一,已有百年歷史,裡面有些殘破的蒼涼,東吳的寵惠堂去年才大肆整修,新鋪的大理石地磚光可鑑人。東吳的非書資料室裡有英文電影讓學生觀賞,而蘇州的圖書館裡是不大放英文書籍的。但是學生的學習成果卻似乎與豐富資源不搭嘎,與會的蘇州研究生的表現常讓我們驚豔,也難怪有位澳洲老師對現代強調動機、興趣的學習法提出質疑,看看這些土法鍊鋼、以記憶為主而後脫胎換骨的學生,他們是如

何記憶的?記的又是哪些東西呢?

行前,我們來到蘇州城內最熱鬧的觀前街,采芝齋、新東陽、巴黎最愛等店家都在那兒報到了,玄妙觀前人聲喧嘩,較之於台北東區的商圈或西門町毫不遜色,那晚有鑼鼓喧天的表演,街上到處是公安,我們在人群裡湊熱鬧,小攤前殺價,好像和台灣沒什麼兩樣,稍後來到新華書局,我驚喜的找到一本大陸新編的漢英連用字典,售價約合台幣三百七十元,我毫不猶豫的買了,付帳時同行的大陸老師仍愛不釋手,我原想慫恿他們也買一本,繼而轉念一想,這本字典的價格可是他們一月薪水的十分之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