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一生都在時空中劃出一條唯一的線。兩線相會是緣。三十幾條線,縱橫交錯在年輕美麗的小小時空裡,纏繞在「新竹清華園」這個線軸上,一同生活,一同學習,更是難得的緣分。

「畫得眼睛都疼了,去黑店克碗麵吧?這次一科都沒當,要加個滷蛋慶祝。」

「我好睏,明天還要升旗,想回寢室了。」

「真佩服你, 我N次沒去了, 明早教官在下面吹哨子,拜託再罩一下。」

「明晚土風舞去不去?」

「恐怕不行,快考試了,欠繳的作業一大堆。」

「那我跟某人跳, 就怪不得我囉!」

校園生活就侷促在:工程畫優先?升旗晨跑優先?作業優先?活動優先?還是先補個眠?這些有限的選擇間擺盪,浪費了水木清華。

1969年,一個叫做「畢業」的事件,讓線軸上的線,四散分離;幾條留校念研究所、幾條去台電、大部分被美洲大陸稀釋得無影無蹤。

決定在台電就業後,重回校園,才有閒情體會其中的草木水石,真希望有機會能和曾經共患難的兄弟姊妹再次相聚,大聲說:清華真美!

由於在國內工作,又有機會國外求學、受訓、出差,總是會隨緣地有些小型同學聚會,例如1979年在芝加哥的七線相會,路過舊金山灣區也可能見到五、六位同學。遇到同學返國,在台灣湊桌素食也是常事。可惜,畢業二十五年在聖地牙哥和三十年在華府的重聚都未能參加,有些同學就是緣鏗一面。

2003年雪梨機場候機室,有兩條線從世界兩端不期而遇。

「陳方顯,」

「徐椿壽!」還好第一時間能立即認出彼此。

「紐約一別怕有二十年了吧?我已在台電二十七年退休,移居紐西蘭也五年了。」我介紹;「這是我太太,兒子二十幾歲了。」

我們的外貌還能很快相認,話匣子一開,同窗情誼,瞬間都回來了。只是,對彼此而言,像是患了「嗜睡性腦炎」多年的「睡人」(註)突然醒來,完全不暸解沈睡中世間的變化。

2007年,兒子獨立、先母辭世後,我的線從紐西蘭拉回台灣,當起還在教書太太的業餘管家。健身、閱讀、古典音樂、藝文欣賞、寫作、橋牌、⋯.,過自己想過的日子,才是我的正業。

記得大四校慶, 看見台上衣冠楚楚,老態龍鍾,畢業四、五十年的值年校友,覺得人生前路何其漫長。沒想到還沒做什麼,2009年就到了。一群「睡人」回到了清華園。

成功湖別來無恙,只是湖畔景色已非,「核工館」早不存在,「核子工程系」也隱居於「工程與系統科學系」中。回到穿了外套的母系,熱情歡迎我們的,是一群執教多年、如假包換的核工系友。尤其是擔任系主任的李敏學弟,對我們的招待更是無微不至。

在兩次核電災變, 全球反核浪潮下,大家都不好過。因出路有限,再沒有人願意念「核工」。可是我們這群「入錯行」的核工人,仍然在不同的崗位作出貢獻。就拿我所熟習的台電來說;董事長、核能副總、多位處長、核能電廠廠長都是系友,讓我深以為榮。慚愧的只有我個人;奮鬥三年,爭議不斷,拼出兩張「境外處置」合約,如今看來,都是鏡花水月,對解決台灣核廢料毫無貢獻。

最近,在石油危機的陰影下,母校已經恢復了「核工研究所」。只不過,那是下一代的春天了。

清華園中三天兩夜, 重頭戲當然是第二天早上「NE69演講廳開幕典禮」。修建這座漂亮的現代化講堂,我們只出了約三分之一的費用,卻掛了「NE69」和「序」兩面大牌子在門口,別級系友都羨慕我們賺到了。

住在「清華會館」的高級「宿舍」裡,重溫當年一同作息的生活,如果不談兒子、孫子的話題,真有重返學生時代的錯覺。四十年不見的有陳松濤,超過二十年的有蔡維綱,林國瑞則有十五年。最意外的是見到釋傳誠師傅(薛榮貴),台電一別竟也十五個年頭了。四年前在台與呂東輝聚過,前年到過李偉德的灣區豪宅,在台的有黃海永、徐椿壽和我,在校的有錢景常、江祥輝。第一晚,在「彭園」豐盛的一餐後,就聚在會館樓下聊到深夜。「睡人」不會錯過清醒的每一刻。

「NE69演講廳開幕典禮」後的「北埔、內灣之遊」是母系的貼心安排;擂茶,泡湯,逛老街,無不是聊天的最佳場所,天南地北,其樂無窮。第二天加入的有張俊明、張世賢,與我的時空斷層都是四十年。而鄭德昌則因要務赴美,僅夫人參加。

衣冠楚楚,坐在前排的校慶典禮終於到了。徐懷瓊也自美公務完畢趕來。我的目光不在台上致詞的貴賓,而是後排一張張稚氣的臉,他們未來四十年也會一晃而過嗎?當他們坐在我現在的位子,我又在哪裡?

很快又該分手了,就像電影中「睡人」藥效已失,即將再度昏睡。

還要再睡嗎?過去四十年麻痺於工作、家庭,聽任時間悄然而過。現在,人生的黃金時代正待開始,該做點不一樣的事了!退休以後的生涯規劃,「老伴」是重要的一環,包括能豐富生活的所有朋友。清華園的情誼能豐富彼此退休生活嗎?「距離」當然是最大的障礙,散脫的線軸是繞不回去了!所幸,網路科技無遠弗屆,一個虛擬的NE69園地:BLOG / SKYPE / MSN等的運用,能不能形成一個新線軸,讓我們再次常相左右?兩年多前曾經在「無名小站」建立了一個「NE69 BLOG」,但因大家都還很忙,缺乏參與,終遭關閉命運。慢慢地,退休的同學多了,不妨再試試。

上週,去探望因病療養未能返校的汪曉康,發現他也經常打橋牌,當即相約康復後成為橋友。

我相信,不知還有多少活動,可以在老同學間發掘建立起來。

只希望不要玩得聽任時光悄然流逝,竟無所覺。

果如是,又怎樣?!

(2009.5.19於台北並刊登於系電子報)

 

(註)請參考 1990年 Robin Williams 主演的影片“ Awakenings” (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