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世獨立的島國紐西蘭,即便與兄弟之邦的澳洲間也隔著台士曼海,沒有近鄰互相牽扯,自有天山我獨行的篤定。神秘仲夏夜裡,四處飛舞的小精靈把人們都蠱惑了,音樂會的號角聲響起,三十萬奧克蘭市民應聲來逐夢。

市中心區大片茵茵綠地上,朝聖的人潮從下午四點就開始聚集,靄靄暮色中,據地鋪蓆野宴。紐西蘭人是天生的旅者,自然的恩寵讓他們廂型車掛上活動房屋,上崇山峻嶺下冰河湖泊,一探火山的遺跡和地熱噴泉,親炙人跡罕至的海灘。天地為樑宇宙穹蒼,冰櫃裡的香檳打開助興,親朋好友一起話家常,紐西蘭人習慣的休閒與安逸。

波里尼西亞的航海家Kupe在西元950年時發現紐西蘭,稱之為「白雲故鄉」,其後族人相繼追隨來到,定居之後成為當今的毛利人。James Cook 1769年航行至此,也訝然於山河的秀麗,攫奪下來報效英國王室,這是歷史上屢見不鮮的殖民戰爭。

音樂會裡首先介紹出場的是The Volvo Ocean Race的帆船選手,一共八艘船在去年九月自英國出發,要在十個月裡航行三萬多海哩迎風出擊,如今停泊在這個帆船之都,奧克蘭一直是熱心接待的港口之一。每三家人就有一艘船。島國的孤寂讓人乘風破浪,航向天際,一窺世界輪廓,海洋成了他們的家外之家。

接著是奧克蘭新上任的市長致詞,他曾經擔任過call-in節目主詞人,談笑風生,很有群眾緣。選市長時,選票是寄到每位市民家中,不記名圈選後寄回。簡單乾淨的選舉,大家都省時省事。

音樂會曲目很多樣化,有交響樂團、鋼琴、銅管等演奏,還有女高音演唱歌劇。大家非常隨興,或坐或臥,有人閉目傾聽,也有人促膝低語。小朋友還可以在旁邊丟球玩紙牌。會場邊一字排開十幾間臨時廁所,每間都大排長龍,走過竟然毫無異味。舞臺正對面一個大圓球,上面斗大字「走失兒童招領」,會場每個角落都清晰可見。

二十世紀初才立國,還有些稚嫩的蠻橫。國內少數族群的毛利人因土地被掠仍然義憤填膺,國外想要自主卻又離不開大英帝國的裙裾。直到世紀中才真正獨立。一路澀縮走來,紐西蘭開始孕育自己的風格與文化。他們解放了英國人的拘謹,雖然刀叉禮儀深植,但是光腳上銀行也很自然。略顯懶散的天性,讓一口英語只在喉嚨裡打轉,成了比較溫柔的寧波腔。他們崇尚友善,極樂於助人,生人見面也主動招呼。運動瘋狂成癡,親朋好友常約在一起邊跑邊聊,他們的世界仍然在方圓百哩之內。

中場休息時間,天色完全暗下來,大家紛紛拿出義購紅綠光彩大小不一的仙女棒,有人拿著揮舞,有人綁在髮際,還有人套在腳踝,放眼望去,一片螢海,像跳躍的小精靈幫人們編織幻夢。樂聲再起時,已變成較輕鬆的流行搖滾樂,於是一大堆人手搖足擺,婆娑起舞,音樂會也是全民運動。

重頭戲是一艘船,木造的船身有數十呎長,1938年駛進了市區港口,那時紐西蘭大規模的農牧產品悉數運往大英國協,維持了世界頂尖的生活水準。但是後來英國衰敗自顧不暇,又面臨80年代全世界經濟衰退的壓力,紐西蘭因而亟思走出極度倚賴農牡業的困境,迎向與全球競爭的自由貿易市場,如今大量出口,經濟漸趨穩定。然而六千萬頭的羊群偎依在好山好水的牧地上,卻恁也留不住三百多萬人裡插翅欲飛的年輕人。船桅兩邊滿綴閃亮小燈,乍看好像尖頂式教堂,煙霧瀰漫中從遙遠天邊緩緩駛來,暗紅的船身樸實無華,甲板上有個身著綠衣的女子向眾人揮手致意。船駛過時才看到前面拖著船身的卡車,再輝煌的歷史已然過去。紐西蘭人的驕傲也是他們的苦楚。

費加洛的婚禮樂中,雷射光在高空穿梭起舞,本來應該有些意思,然而晚風吹亂了煙幕上的光點,乍現即逝的圖騰讓人不放心盯著瞧,還是看不出名堂,終究隨風散去。

清澈掬水可飲的湖泊,純潔未染塵污的處女地,紐西蘭政府多年刻意排除工業,以反核立場聞名國際,反對法國在南太平洋核子試爆,即便與老大哥美國翻臉也在所不惜。然而不鼓勵工業發展,讓國家失去競爭力,也讓人民減少就業機會。許多人背棄了這片美麗的家園,人口流失的結果,是另一波惡性循環的起點。

音樂會照例在煙火輝煌、隆隆大砲、還有雄壯的柴可夫斯基1812年序曲中劃上句點。全部人都站起來了,今日的幻夢已經結束,每個人都熱情昂然,他們知道捍衛家園的代價,但是已經義無反顧。

人潮向四面八方幅射散去,大片綠地回歸自然,除了仲夏夜的小精靈,好像什麼痕跡也不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