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大姊從美國回來,見面沒幾句就嚷嚷著要我陪她去醫院看三十多年前在我們眷村幫一大票孩子補英文的唐叔叔,那時也不知為何原因,八個兄弟姊妹唯獨我沒補習,卻偏偏考進英文系,我想唐叔叔心裡總有些嘀咕罷。不過過年拿壓歲錢,我一直沒缺席過,幾十個孩兒一屋子玩起十點半,多半莊家唐叔叔賠錢,不是這回大姊無意間提起,我萬萬沒想到她那些年裡沒繳過學費的。

  大姐赴美定居後與唐叔叔失去音訊,多年後才又輾轉取得聯絡,八十多歲的人收到大姐的信後老淚縱橫。三十幾年後,沒上過唐叔叔課的我卻繼承唐叔叔的衣缽,教了二十多年的英文。從國中、高職、到現在的大學,每年一批新面孔像潮水澎湃而來,退潮之後又換上另一批,週而復始。五年十年後拿起點名冊,似曾相識卻又讓人疑惑,只覺時間呼嘯如風,不捨留下足跡。

大姐津津樂道唐叔叔幫他們做講義準備學校功課,成績考得好就請他們看電影,我不知道若干年後我的學生會怎樣來回憶我的教學呢?肯定是嚴苛的。學生進入我的教室,就好像與我簽定一紙契約,我想法把自己的學識傳授給他們,用我自己的模子來塑造學生,然後用我認為合宜的方式來評鑑他們。當學生不用心學習一再犯錯時,我信誓旦旦要處罰他們,心裡總想著我是為他們好啊!當他們上課兩眼迷離無神,甚或打起瞌睡,我就忍不住要數落他們。碰到學生遲交作業百般推託,自己橫豎鐵了心,殺一才能警百。有時學生遲到不像樣,我發起脾氣半天才驚覺台下都是乖乖牌,該受教的還沒進教室呢?即便瞄到學生淒怨的眼神,雖然心裡一緊,仍然不為所動以免後患無窮。監考時更是衝突的臨界點,早期心存善念尊重學生,閱卷時居然發現多份同質性高於常理的答案,天人交戰也只有徒呼負負,往後只有認真監考,然而學生主動出擊經常有神來之筆。不久前英語聽力測驗有學生利用橡皮擦大小的錄音筆偷錄考題,著實造福了另外幾班受測的同學。老師們囿與守勢,只得見招拆招,總是慢了一步棋,師生對奕,倒是壁壘分明。

教書這麼多年最困惑我的還是評分問題,雖然戒慎恐懼拿著評分鞭策學生,但是一直不明瞭為什麼老師除授道解惑外還要被賦予這樣的重任,尤其是當這項權力無限上綱到影響同學退學之時。一般公司裡老闆訂定工作細則,然後據此給員工打考績決定升遷或紅利,老師在授課大綱闡明評分細則,以此評估學生表現,似乎也言之成理,但是老師一旦加持了上方寶劍,師生關係就更緊繃,往往一觸即發落得不可收拾。

早年老師權威鼎盛,自由心證給分不容質疑,學生受了委屈也投訴無門,笑話裡老師改考卷用電風扇吹,落地愈遠分數愈高。近幾年學生自主性日益高漲,學校也成立學生申訴評議委員會來保障其權益。於是學生覺得老師評分不公,尤其面臨二一退學壓力時就來對簿公堂。這時不論考試成績、作業報告、課堂出席表現等項評分都被攤開用放大鏡來檢驗。本來學生的努力得經由老師給分來彰顯,老師當然不能輕忽這項使命,但是每年潮汐更替的學生百樣心態,老師拿著一本自訂教學大綱守則,面對無限可能的情況,好像推巨石的薛西弗斯,努力把巨石推至山頂,又被下一個突發的困境擊倒。多少年來,每一項學生的繆誤,我就在授課大綱裡添加一條,再試圖推動巨石,週而復始,雖然是悲涼的手勢,也有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壯烈。

學生交作業給老師批改評分本來天經地義,但是總有遲交或根本不交的問題。老師三令五申,一延再延,總覺得對不起那些按時繳交的同學。於是採行罰則,遲交就拒收,學生羅織的理由都來了,生病,寫錯了,上節課沒來不知有作業,印表機出狀況,家中辦喪事,忘記帶來,交給同學代交不見了。只要同情一個,下一個就很難拒絕。老師要不斷檢視自己的標準,目前已經寬容的程度,還要確定是否公平周延,以免變成學生申訴的對象。我曾經碰過一個學生,她遲交兩份作業被我退回,居然一個月後才打開檔案察覺,就在我要繳交成績前夕又用快遞送回被我拒收的兩份作業,並附上家中祖母喪事的訃文作為遲交的理由。本來奔喪人情之常,如果她先請假說明,我不會拒收作業,她的成績理當過關,但是一個月後才來補請假,實在很難取信於人。但如果一切屬實,她只是一時秀逗忘記查看老師發回的磁碟片,又很難以此將她定罪。本著從寬認定的原則,我只有讓她過關,但是心裡久久不能釋懷。於今我已經從要求必須兩週內請假,到另訂遲交以扣分處置的罰則。但是可以想見不久的將來,我還是會不斷被學生磨練,腦力激盪,我教導學生,學生也在教育我,我已經明瞭自律在民主社會是虛空的,只有他律才能務實,但是如何因應學生的挑戰確是老師的夢魘。

考試打分數也是一大考驗,一班五六十人的考卷要在評分上一別高下,常讓我膽顫心驚是否能始終如一。有時不放心,改完之後,再拿起最初評閱的幾份,發現標準已經移動。改作文時通常要求學生改寫,複閱時也幾次發現自己的評分居然有異,我仔細分析,發現與批改時的心情與身體狀態有關。剛開始總比較嚴格,疲憊時不耐煩同樣的錯誤,但是快改完時心情大好同學就有福了。但是小心控制,這些誤差應該不會導致遺憾。倒是老師與學生的認定不一,幾次發回考卷時同學來找我理論,為什麼分數不如預期理想,我諄諄解釋評分標準,也不知他們是否真正心服,逐漸我學會三令五申遊戲規則,但是畫上框框,學生揮灑的空間就有限了,他們套著我的模子寫出的答案一定就是最好的嗎?

老師們評分常將課堂出缺席納入考量,由此鑑定學生是否認真學習。有些老師採行鐵腕政策,三次不到即扣考,我認為大學生應有相當程度的自主性,如果認為自習會有更好的功效,我也不反對,但是課堂上有時要做活動,不出席即不能參與,必須付出代價,出勤成績大約佔總分的百分之五到十之間。因為必須評估給分,每堂課只得點名,沒想到這樣規定卻導致我被學生申訴的厄運。一位大一同學逾半數課堂缺席,期末總結五十七分,出勤五分全墨,她具狀申訴評議委員會,說明只缺席一次,遲到兩次,並請來三位同學當庭作證。我當場請諸位委員查看我早已交付檢驗的點名簿上這幾位作證同學的出席狀況,如果他們都屬全勤才有可能觀察到這位同學是否出席或遲到,更毋庸說事隔好幾個月,他們的記憶是否已被蒙蔽。評議結果學生敗訴,但是這種申訴案裡沒有真正的贏家。

如今我的教學大綱琳瑯滿目,條列式計分法裡有評分項目及百分比例,考卷作業改完即發回,期末還讓學生查看每項成績。學生可以自行計算學期總分來確認老師的給分是否無誤。但是這樣一來,老師評分的彈性空間就完全被壓縮了。有時發現試題作業比較容易,即便結算下來分數偏高,也不能擅自更動。就算某位學生境遇堪憐,但如抵觸規定仍然愛莫能助。結算分數時,我覺得不只是我一介老師在評分,而是整個申訴評議委員會的原則與精神在運作,評分已經不是也不應該是老師個人的決定而已了。

被學生申訴是難忘的際遇,但是我常告訴自己,任教二十多年也就只有這麼一次經驗了。我相信絕大多數同學的善意,也樂於釋放自己的善意。我希望學生能不斷超越自己,但是也逐漸明白不能偃苗助長,我要求他們的表現,也一直努力檢視自己的標準。雖然唐叔叔與大姐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互動讓人感念,但是三十多年的巨輪已經讓多數師生關係變成現在式,我還是希望能夠與我的學生重新出發,一起來探索更能幫助他們的學習及評估模式,當他們離開我的教室時,即使不能擁有唐叔叔與大姐間的情誼,至少彼此之間不會再有任何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