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五歲左右結婚,攔腰斬斷我五十多年的歲月,仔細想起來,這一刀似乎切出了兩種不同的人生境遇。

十幾歲前的照片我都不大笑的,尤其是兩、三歲時還穿著開襠褲的照片更是垮著張臉,站在一對滿身新衣的雙胞胎姊姊身旁益顯寒傖,上面三個瘦弱的姊姊幾乎奪去了父母所有的注意力,以致我一生下來就整天睡個大扁頭,五妹和我一樣,像兩個跟屁虫,整天在姊姊們身後轉,從來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重要,跟爸媽出門上公車,八個小孩一字排開,我們總是坐在中間,爸媽守護兩頭,手中各自抱著最小的一對雙胞胎妹妹,媽媽的心肝寶貝弟弟總是在她身邊,我和五妹永遠是前不沾村後不搭店,搞得後來五妹有次不小心走丟了,事隔好幾天才尋回來。

小學二年級有次媽媽為我做新衣,我整天守在縫衣機旁,到了夜深衣服沒做完還是捨不得去睡,那是件紅白格的小洋裝,背後還有個小花結,記憶裡好像就只有少數幾件為我量身打造的衣服了,三個姊姊們傳下來的舊衣服讓我和五妹打死也穿不完。那時的照片裡多是我和五妹混在一起,兩對雙胞胎姊妹像兩對連體嬰,大姐見多識廣自成一國,六弟有他的世界,我和五妹一直同床睡到我結婚離家,過幾年她也結婚移居美國。不過我在照片裡癟著嘴,她倒是笑嘻嘻的,她比我小一歲半,姊姊們還是得留神照顧她,出門看歌仔戲也得背著她。我就不同了,輪到做事媽媽就要算我一份,規定我們四個大的女兒灑掃庭園要內外整潔,我每週輪一天,有時還得幫忙爬上屋頂晒衣服,照片裡益是緊蹙著眉,怎麼也笑不出來了。

上初中時的照片更是自卑,班上有一群復興、及人等私立小學畢業的嬌嬌女,坐三輪車上學,吆喝成群嘻嘻哈哈,自己在旁邊像個醜小鴨,話都接不上,偏偏又賭氣不服輸,極度自卑造就了自傲,照片裡一副遺世獨居誰都不屑搭理似的。怕引人注意又想出風頭,參加鼓笛隊,群子超短,而且顏色鮮豔,到那兒總有人盯著瞧,卻又擔心自己的蘿蔔腿遮遮掩掩,自己總搞不清楚到底想要什麼,於是和一個世界的人生氣。到了高中看起存在主義的書,懵懵懂懂地等待果陀,暑假更興起剪成阿哥哥頭,開學時被訓導主任修理,複檢三次成了耳上一公分的馬桶蓋,照片裡更是茫然不安起來。好不容易進了大學,手臂裡成天抱著幾本洋裝書,在古意盎然的教室裡聽老師抑揚頓挫朗誦莎翁的詩句,覺著自己穿越了時空,遨翔進入文藝的象牙塔裡,照片裡出現了蒙娜麗莎的縹緲笑意,然而每週至少兩次必須與學生纏鬥的家教工作,還有斷斷續續像吹泡泡的戀愛經驗,讓我終於擺脫混沌孤獨的青少年生涯,開啟了另一階段的人生。

我的先生和我是天與地的兩條平行線,我小時整天躺在床上沒人搭理,他則被五十歲得子的公公整天抱在手裡,任誰都不准碰的,結果他兩、三歲時還不太會走,初上小學時公公得搬張凳子教室外坐一天,否則他就哭鬧不休。自懂事起,公公每天晚上就只跟他一人商量次日的菜單,穿的用的當然全是簇新的,整個家就繞著他一個人轉;家裡是書香門第,公公很早就教他四書五經,要他背誦唐詩,他從小得到的關切與注意力勝過我千百倍,但我也不是省油的燈,小學第一次月考的51名,比他小學六年所有名次加在一起還要多許多。可惜公公在他十二歲時肝癌過世,之後婆婆辛苦拉拔他及小叔長大成人,家裡淹水時,他也得拿了床單被子到河邊清洗,還一心指望著旁人幫他擰乾,直到被一個伯伯喝斥過後,他才明瞭已經天地變色了。

不過他和我還是不一樣的,結婚近三十年,他從來不曾讓我停止訝異。或許是小時候太少穿新衣了,我對衣著打扮很在意,尤其怕別人瞧不起自己,所以有三分姿色務必要穿出五分、七分來,而他則是三分的相貌,可以穿成一分的不堪,一件公司的舊夾克可以苟延纏喘十數年還捨不得丟,只因為他穿得習慣了。他剛開始追我時,我嫌他比白馬王子大好幾號的尺寸,叫他每天早上跑步到我家,按了門鈴再跑回去來減肥,結果他第二天就搭起計程車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婚後幾年,他大學時的床單還塞在箱裡,我有次趁過年前兵荒馬亂想要出清,卻硬生生被他搶了下來。二十多年來,我們不斷磨和,先是我數數落落要他改頭換面,他則陽奉陰違始終好脾氣,我慢慢疲了累了老了也習慣了,於是他泥中沒有我,我泥中有了他,我們一起邋遢起來,好幾次路上撞到了學生,我才驀然警醒,但是人生在世,又何必和自己過不去,他的怡然自得倒是徹底瓦解了我的忐忑急燥。

他不但不在乎穿著,也不太管別人的想法。一般男人總是好勇鬥狠,怕被人看匾了,他對於自己不會做的事倒是坦然自在,絕不遮遮掩掩。由於視力差反應慢,任我三催四請,他早就打定主意不開車,於是我下了狠心。剛學會開車時,幾次參加外國朋友家的派對,結束後我們準備打道回府,上了車,我在駕駛座上發抖,十多歲的兒子興奮地坐我身邊,他則在後座緊抓著車上的拉把,車外則是幾個追著車子邊跑邊叫囂的老朋友,他也和他們一起歡笑,絲毫不為不會開車或被取笑感到難過。如今他從高薪的位置退休好幾年,許多朋友仍不相信他居然就這樣放棄了工作,而他只不過是想要過自己的生活。

他的好脾氣也是讓我嘆為觀止的。我們一大群姊妹雖然感情好,但爭起東西來可是六親不認的,想想看一個蘋果要分八份,每人得的塞不了牙縫,媽媽的炸雞,我們總要瞄清楚哪塊比較大,否則就覺得吃虧了。他從小可是與世無爭的,有次小表妹搶下他手中的冰棒,他也只會求,「好妹妹,妳還給我嘛!」婚後,我們吵不出像樣的架,因為才開始沒多久,他就來道歉賠罪了,害我一個巴掌拍不響,久而久之,我也習慣了不用爭吵的日子,雖然有時也會懷念以前姊妹淘吵起架拔人頭髮的驚天動地,但是平淡的日子益顯雋永,有些倒吃甘蔗的感覺。

這段近三十年的婚姻裡,我和老公的外婆及媽媽一直長相左右,兒子出生時,與他太婆整整差了一百歲,太婆幾年後過世,如今我的婆婆也已至九十六歲的高齡。老人的日子不好過,我們也都受了些苦,但是也因為如此,我人生的路走得很遠也很開闊。兒子小時,我留在家中照顧一老一小,兒子十歲時老公支持我帶兒子去美國留學,那時我大學畢業已經十三年了,因為拿到學位,才得以進入大學教書,開創了另外一番事業。幾年前老公退休後,我們角色異位,我在外面衝刺,他在家照顧年老的母親,開始勤學燒菜,變成徹頭徹尾的家庭主夫,每天幫我準備便當,當我升任副教授時,他甚至比我還興奮。

我的婚姻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這一點在我與老公步上紅毯時確是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