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奧克蘭市區最繁華的皇后大道逆坡而上,盡頭左轉約百米處,有一座水泥長橋,橋下是葱茂的林海。

一般遊客很少會過街上橋。遙望橋邊參差的樹叢,覺得只不過是公園之都裡的另一座公園罷了。然而,如果有些閒情,會發現林木間若現的碑石,感到其中的蹊蹺,等循階而下,橋下果然是座墓園。

這座英式墓園,墓碑的形式,鏤雕的圖像,樣式繁多,不離傳統。只是不如稱之為墓墟更為貼切,因為樹木粗壯根部的隆起,傾毀了許多碑碣欄籬,顯得幾許淒涼。

從眼前的景象來看,這些參天巨木,在造塚之初,只是墓旁小樹。生命在塋穴之中受到抑挫,便轉了個彎,沿著樹幹出來,並順手推倒了對它做死亡宣告的墓碑。墳塚在這裡成了生命與生命間的驛站,時間則化為樹梢的嫩綠,宣示他未曾止歇。

而這一片順著斜坡營造的墓地,便讓人有遁入山林的感覺。此時,島國的天候倏然轉為昏暗一片。我本能開始上坡回程,卻感到莫名的擠壓,好似前兩個世紀的時空突然撤回到這一堆亭台碑碣間來,使我舉步維艱,只有緊靠著橋墩。

幸而,烏雲來急去快。陽光下,墓園褪盡了淒清悸怖,墓石也解除了被強加的意涵。我坐在墓階上,突然,眼前不遠處一塊不起眼的石碑引起我的注意;上面沒有名姓,沒有生死時辰,只有幾個類似遺偈的斑駁字跡:除了快樂,別無所有。

我凝神地看著碑文,四周的空間也因著思緒的馳騁而寬敞起來。我試圖穿越碑石,進入一個全然陌生的文化、宗教、社會背景去揣摩墓主的心路。

一無所有而能快樂,除非赤裸裸的生命本身就是快樂。這可能嗎?生老病死和七情六慾交織而成的苦、又將置身何處呢?再加上人生無常,縱然有樂,又豈能免苦?也許墓主有特殊的修為和際遇,但是被他遺留在這碑上孤伶伶的快樂,卻無法想像如何能像四周的樹木般蔚然成林。

一段時日之後,我讀到一篇宇宙可能起自空無的報導。這不是宗教的開示,而是科學分析的推斷;在宇宙肇始之初,產生一切物質所需要的正能量,剛好來自負的重力位能,五鬼搬運,收支相消,大千世界竟是一場無中生有的免費午餐!

我想起了:「除了快樂,別無所有。」突然憬悟;生命本身就是快樂。

生老病死和七情六慾的苦不來自生命的殘缺與無常,而來自錯把生命的圓滿作為衡量的指標。

如果能體認宇宙本是空無,把人生的座標調回原有的零點,那麼從無到有就成了快樂之源,而從有到無,也僅是回歸常態,不必憂傷。

(2000年12月2日中國時報浮世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