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八、九點,正是上班喧嘩鬧滾滾的時刻,屋內門窗緊閉,空氣完全凝滯了。未足歲的小敦在床上沈睡,百齡的外婆也在為她特製方便如廁的皮椅裡打起瞌睡來,我被鎖在徬徨的歲月中掙扎,四周一片死寂,聽到時間滴答走過,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流逝了。

外婆是先生的外婆,長壽最讓她難過的是許多至親好友都不在了,無論快樂憂傷都難與人分享。她倨僂著纏過又解放的小腳,說著含混的江西興國話,獨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好一陣我才明白她說的「盒子」是冰箱。滿懷憧憬的我不曾想到婚後會與耆老同處一室,但就像外婆無奈被命運凌遲卻毫無招架之力,我也陷入親情的漩渦裡浮沈,不想丟下稚子外出工作,然而留守家中卻無法逃避另一份責任與負擔。禁錮的日子總是磨人,我想衝出藩籬,但內心終究不忍,於是生活就在矛盾嗟嘆中磨蹭過去了,沒有犧牲的壯烈,也不是民胞物與的心懷。歷經一個世紀的外婆、二十壯年的我、還有剛出生的稚子被鎖在同一個時空裡,雖然外面世界浩瀚,我們都沒有什麼選擇的權力。有時外婆連我們是誰都不知道了,我也聽到她清醒時輕微的謂歎,「為什麼閻王爺把我給忘了?」然而我們都明白還是得順從命運的安排,讓它心滿意足劃上休止符。

由於溝通的困難,我對外婆的瞭解多來自先生的描述,她善良賢淑,一輩子謹守本分,做媳婦時受了不少折磨,先生另娶二房也無置啄餘地,但是她並沒有熬成婆的嚴苛,反而被媳婦趕了出來,只得投靠女兒幾十年,外子是她照顧長大的,幫他做了十幾年的便當。每日晨曦醒來,覺著廚房幌動的身影就安心了。如今的外婆逐漸退化,眼見日常生活都無法自理了,委實讓他心痛得不知所措,只能眼睜睜看她忍受命運巨輪的摧殘,另一方面還得撫平我不時憤懣的情緒,新婚不久我倆已經勃谿四起,然而最終我們也只能學著和外婆一樣,與命運妥協了,不再質問為什麼,默然承受似乎是最容易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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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先生的支持,我逐漸在稚子的成長以及外婆的衰退中找到平衡點,生活裡卻意外有了小插曲。外婆的菜早已在外子味蕾的記憶上畫下道道刻痕,然而由於婚後家務由我一手攬下,外婆已不進廚房走動,他也因而無法再享受自小嗜愛的興國粉蒸肉。有日閒聊間忽然動念要我學做這道菜,雖然無法確定外婆是否能夠交代清楚,但總覺值得嘗試,沒想一問之下,外婆竟然剎時振奮起來,仔細交待了材料,我在巷口市場買回來,就和她窩在舊居的廚房裡動起手來。

五花肉已叫肉販片過,外婆還是要我仔細又斬了一遍,我把零買的甜麵醬從塑膠袋中擠出來,外婆巍顛著手又給袋中加了水,說不要可惜了。肉浸在醬油、米酒及甜麵醬的調料裡兩小時,我們就開始打點蔬菜了。去了筋的四季豆折半,暗紫的茄子切幾段,黃豆芽也撿過了,全泡在剩下的醬汁裡。接下來就是給肉片裹粉了。五香蒸肉粉太粗,必須加入糯米粉,才能把肉片裹得綿密均均,外婆教我把肉一片片過了粉,專注小心的神情似乎整個人又活過來了。裹好肉就得上籠屜了,卸下芥菜的大片綠葉,鋪滿籠屜底層,她要我把各種蔬菜依序分開平放,最後排上肉片,就可以用大火來蒸了,一個多小時內,滿屋盡是泡了水氣的竹味宣洩開來。上桌之前,再灑上蔥花及椒末,紅綠相印熱熱鬧鬧,然而人生的路卻總是寂寞的。

學完粉蒸肉後不到一年,外婆終因久坐皮椅患褥瘡送醫治療,照X光時感染急性肺炎而過世了。幼兒送往幼稚園後,我又開始了朝九晚五的生活,每日汲汲營營在家事公務中打轉。逢年過節做這道菜,雖然幾次想將調好的粉和肉一起攪拌,可以省卻許多功夫和時間, 最後還是忍不住照外婆的方式,不厭其凡將肉一片片過粉。有時也會覺得浸了醬汁的蔬菜不再鮮豔誘人,蒸了一兩小時後更是疲軟無力糾結一起,肉的滋味本就樸實無華,像外婆低頭走過的一生,整道菜不是端得出場面宴客的佳餚。然而上籠屜蒸時,滿室蔬菜混合竹氣的清香,好似泡了水的酵母開始作用,把脾胃裡最難揣摸的意念都攪動了。籠屜蒸熟上桌了,我們開始大快朵頤,源遠留長的粉蒸肉,讓一屋裡淡淡的竹香迴旋縈繞,久久也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