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快要降落紐西蘭奧克蘭機場時,雅蘭一直望著窗口,窗外仍然是一片藍天,遠處耀眼的海水泛著魚鯪的光芒,白色的帆船點點停泊在近海處,大片綠草如茵間,冒出白屋紅頂地中海式的屋宇,讓人禁不住整個心開了,胸腔裡蠕動著一絲甜膩膩的感覺,住了三年的地方,應該算得上是故鄉之外的故鄉、家外之家了。頭一次在中正機場降落,那種遊子歸鄉的渴望讓她幾乎掉下淚來,這幾年台灣、紐西蘭之間來來回回不知飛了多少趟,隨著季節移動的候鳥,感覺有些麻痺了,收撿行李已成家常便飯,飛機上早鍛鍊了一套消磨時間的辦法,糊離糊塗進餐,昏昏沈沈睡幾覺,當她從從另一段空橋裡走出來時已進入另一個時空,回到另一個家,開始了另一段不同的生活,物換星移,她已經弄不清楚哪兒才是真正的家。但是這次不一樣,打從雪梨登機,她就有些心神恍惚,竟然記錯了登機門,如果一路錯下去,不知會從那個空橋走出來,進入哪一個時空裡,不過似乎也不打緊,這些年來她好像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台北、奧克蘭、奧克蘭、台北,但是走了這麼多趟又有什麼意義,不知道候鳥有沒有倦飛的時候,真不想飛又怎麼辦呢?

隆隆聲裡飛機顛簸幾下開始滑行,速度逐漸慢下來,前後空服員各豎起大拇指,一次成功的飛行,旅客們興奮地鼓起掌來,該是回家的時候了,她起身打開頭頂的行李箱取出手提行李時,才想起奧克蘭的家已經不在了。空橋外會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候鳥終於掙脫了宿命,飛向不可知的未來,澳洲成了另外一個希望的起點,另外一個空橋的出口,另外一個時空的世界,然而她能再從頭開始建構另外一個家嗎?那個家又會和其他的家有什麼不同?她們一家人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安定下來呢?

奧克蘭的機場這幾年改變了許多,雖然不像新加坡機場有那麼壯觀的花草點綴,也不像香港新機場那麼張揚著科技,但是佈置恬然閒逸也自有其特色,新大廳內增加了不少免稅商店,販售菸、酒、化妝品之外還有紐西蘭的生活方式,豔陽天,藍得耀眼的海水,帆船乘風破浪而去,湖光山色旁,奮力滑過白雪皚皚的山峰,累了就隨羊群在山野間倘佯漫步,逍遙自在的生活,天蹋下來也沒什麼大不了。雅蘭想到她們全家第一次來紐西蘭南島旅遊,被美麗的景色蠱惑了,天天興奮得東奔西跑,庫克山頂一路迆邐而下的冰河,皇后鎮旁藍得不能再藍的湖水,山野間處處綠草柔軟如緞,讓人想在上面與羊兒一起翻滾,這是他們遍尋不得的人間仙境,度假開始結緣,意猶未盡興起了移民的念頭,此刻再看到這些山山水水的圖畫,雅蘭有恍若隔世的感覺。

隨著人潮一路移動到提領行李的轉檯,小安眼明手快已經取來了推車,這幾年豐富的旅行經驗讓他脫胎換骨,當年追著羊兒跑的小男生如今已是青少年了,站在一群Kiwi同學間還是顯得有些孱弱與孤單,英文朗朗上口之後也交了些朋友,換到澳洲不知是否又得從頭再來過?雅蘭望著一件件大小不一,形式各異的行李在轉檯上流浪,等人認領,有幾個特別醒目的巨型大箱及帆布袋,裡面東西塞得滿滿的好像要爆開來,箱上貼條寫的似乎是中文,但雅蘭站在遠處看不清楚,忽然間聽得人聲喧嘩,居然是台灣國語口音,吆喝著把大箱子拉下轉檯,旁邊一對兒女守著推車,倉皇張亂的一家人好像在逃難,雅蘭一下子明白了,他們是新來報到的移民,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還有語言困難,一家人緊緊守在一起互相拉拔,因為不知道前面的路會有多艱苦。雅蘭他們已經走過來了,想不到如今還要再往澳洲走一次,萬一澳洲變成另外一個錯誤的決定,他們還能走到哪裡去,哪兒才是空橋最終的出口,哪兒才是他們永遠的家呢?

排隊入境海關時,她整顆心懸到半空中,世康一直說不會刁難的,他們已經是紐西蘭公民了,自然有權力去澳洲住,不過雅蘭在入境卡上填寫未來一年的居住地時還是有些遲疑,才拿到紐西蘭的公民權就往澳洲跑,不是太過河拆橋了,紐西蘭政府也不是傻瓜,由得這些移民來去自如,如果他們要取消公民權,偷雞不成蝕把米,澳洲那邊不也泡湯了,雅蘭一直想說服世康晚個把年再搬去澳洲住,但是世康不肯聽,朋友裡面傳翻了天,說澳洲要修改福利政策,不趕著今年二、三月前住進去,將來小孩唸大學要貴許多,醫療保險也會受影響,於是一兩個禮拜就作了決定,全家先飛去澳洲看環境,情況比當初來紐西蘭還要混亂,倉促打理的家當就像倉促決定的人生,亂成一團,什麼也找不到,不知何時才能理出頭緒來,雅蘭覺得自己像斷了線的風箏隨處漂泊,走上了移民這條不歸路,也只有隨遇而安了。

問話的是個毛利女人,居然長得很秀氣,頗有中國女孩的神韻,難怪有一陣華人報上傳聞毛利人的祖先是中國人,早年漂泊到南半球的島嶼上定居,如今淪落成非主流,不過地位還是比移民好,至少工作機會有些保障。她沒問什麼問題就放行了,雅蘭接過護照資料,不禁鬆了一口氣,出來這幾年,雖然也在社區學校裡努力上了些英文課,但是一到外頭講話舌頭就打結,尤其對方聽不懂時連聲pardon,更讓她慌了手腳,如果必須解釋為什麼要搬去澳洲,她只怕自己會當場哭出來,當初動念要移民時,只想在英語國家裡住個幾年自然就學會了,哪曉得到了這個年紀,學起語言這麼困難,紐西蘭人講的英文也很怪異,和以前學校裡教的不大一樣,尤其他們咬字不清楚,稀離嘩啦都混成一團,每次盯著他們張張闔闔動個不停的嘴巴,雅蘭就已經頭皮發麻,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澳洲會不會是另一個夢魘的開始?

推著行李走出機場,入冬時節了,空氣裡有些抖峭的寒意,小安轉頭看她,去哪裡?奧克蘭的家隨著徹底絕望已經瓦解了,象徵家的細軟再次裝船上路,駛向另一個起點,比離開台灣更堅決,空殼子只是他們落腳的地方。計程車很快上了高速公路,環顧四周仍然是青翠的大片草原,隨著山巒高低略微起伏,幾年來台灣已經波濤洶湧好幾次,海角樂園的紐西蘭還是一片沈寂,羊兒自顧自低頭吃草,人們世世代代守著這片樂土,沒有戰爭的威脅,也沒有出將入相的豪情,雅蘭忽然覺得他們背負著自己的十字架,是不可能屬於這個國家的。

出來這些年,一直猶疑徬徨,不知道當初是否該作這樣的決定?小安從小就有氣喘的毛病,雖然也看了不少醫生,但是總不見起色,有幾次喘得嚴重,雅蘭摟著他心都碎了,正巧當時世康的工作也碰到瓶頸,電腦業本來就競爭激烈,公司股票又要上市,老闆逼得緊,週末假日也不得休息,胃潰瘍已經犯過好幾次,總想休息一段時間調養身體。申請紐西蘭移民不需投資,手續也很簡單,沒想到出來了也有一堆煩惱。

計程車在格林路圓環下了高速公路,觸目所及是麥當勞的大型標誌,這地點多年來一直是紐式速食喬治派的大本營,終於不敵美國文化的全球入侵而拱手讓人。順著大南路往前行,很快就看到右手邊的香港海鮮,雅蘭記得第一次來紐時,中午在這兒用自助餐,一個人九塊紐弊,這些年來風風雨雨,餐館招牌上的價目一直還是九塊錢,然而因為紐弊匯率下跌,他們從台灣帶來的錢卻縮水了,世康因而憂心不已,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沒有工作,唯一靠得住的是老本,可也不能坐吃山空啊!

空窩公園路上有些不知名的老樹高聳到碧藍的雲天裏,一年四季綻放的是茶花,雅蘭最愛的是mongolia,盛開時樹上都是白紫相間大朵的花,一個葉子都沒有,真所謂數大即是美,還有些法國梧桐,一入冬就得把樹幹剪得禿禿的,好讓新枝葉長出來。植物生生不息與雅蘭常相左右,變成她生活裡的寄託,這倒是移民之後意外的收穫。雅蘭房子對面是棟是維多力亞式的老建築,九十高齡的屋主把門前迴廊佈置得花團錦簇,雅蘭尤其喜歡那一對深藍上了釉的花盆,裡面都是白色的小花,開得興高彩烈、熱熱鬧鬧,植物的生命應該是不會寂寞的。

又回到這棟五年新的townhouse,雅蘭突然有些心虛起來,過去三年小心翼翼維護的家就這樣把它拋下了,房子是兩層樓,乳白的壁紙配上近粉的羊毛地毯,光線完全揮灑開來。屋內空洞洞的,沒有了人的痕跡,但抹不去的是點點滴滴的回憶,雅蘭記得各處辛苦選購來的每一件傢俱和小東西,玄關裡松木的矮櫃是老遠開到北岸,在別人家的garage sale裡買來的,客廳裡棕色的皮沙發從台灣遠渡重洋,還是在這一站留下了,還有那些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盆栽,客廳裡兩盆橡膠樹是雅蘭最先培養的,葉子有些枯黃,餐廳裡的maiden hair已經全數陣亡。雅蘭忍不住想,如果不搬離台灣,日子久了,小安也許還是能適應台灣的氣候;世康身體不好換個工作,薪水少一點,總是留著青山在;她還在中學教書,和一群小男生奮鬥,慢慢數日子等小安長大,然後退休終老,和其他人一樣,讓生命的洪流推著往前走,不會在得失之間怨唉,也不會在兩個世界擺盪,成為兩個世界的邊緣人,如今自願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她不知道除了一路上不斷捨棄的身外之物,他們還失去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如果一切可以重新來過,他們還會不會走上同樣的路?

賣房子是她此行最重要的任務,碰著小安還沒正式入學,世康叫他來幫忙,其實一個孩子能做些什麼,世康嘴裡不說,雅蘭很明白,這麼倉促地逃離家園,小安心裡還不能適應,趁著這趟回來也可以和他的好朋友見見面。其實這次決定去澳洲,除了世康想趁奧運舉辦期間,能夠好歹找個工作做,讓自己有些寄託與成就感,另外一個原因也是考慮小安將來的出路,好多朋友的優秀孩子在紐西蘭唸大學畢了業,還是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不得已跑到別的國家找出路,讓一家人又得跟著遷徙流離,移民成了一輩子的苦難。世康和雅蘭幾次分析這些問題,覺得不完全是種族歧視的結果,紐西蘭人農牧立國,民風純樸保守,由於移民的歷史短,人民對各種文化的衝擊還不能適應,語言有障礙的亞洲移民比較難融入他們的社會,但是就業困難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原來的工作機會就不多,本地人都分不到,外來人怎麼可能有機會,也難怪一波波的移民糊離糊塗入了境,拿到身份又忙不迭搬出去,紐西蘭成了移民過渡澳洲的橋樑,這樣的困境非紐西蘭所樂見,但世康和雅蘭當初移民時,何嘗能預見這樣的結果,又如何甘願走上這樣一條路。

賣房子的仲介是個國語、廣東話,英語三聲帶的香港女人,三十多歲的年紀,短小精悍卻開著部可以上山下海的大吉普車,講起話來非常阿撒力,雅蘭他們當初來紐西蘭時就是透過朋友找她買房子,這些打拼的香港人專做台灣移民生意,一進一出之間賺錢的都是他們,雅蘭銀行裡幫她處理定存的也是個早期來紐的港人,隨著移民大批資金的流入成了銀行裡的紅人,有自己專屬的辦公室。時勢造英雄,如果不是這些移民有語言的障礙,只能活在自己人的小圈子裡,他們也就不會有這樣蓬勃的生機,不過近兩年來移民大量銳減,中國餐館也只有惡性競爭來搶生意,不知他們的業務是否也受到影響。

雅蘭沒回來以前仲介已經忙著打廣告,掛旗安排讓人參觀房子,由於房子地段好,鬧中取靜,又屬好的學區,只是townhouse與人共用車道,佔地面積較小比較吃虧,雅蘭覺得當初他們決定買新的房子還是對的,一方面對於凡事不習慣自己動手的台灣人較好維護,一方面要出售時容易脫手,所以走前特別叮囑世康要選八成新的房子,如今世康在澳洲挑選新居,她在奧克蘭處理舊居,新舊交替之間,卻絲毫沒有一點喜悅,事實上還是她主動選擇要來奧克蘭賣房子的,從台灣大安路的舊居,到奧克蘭空窩公園路的住宅,都是她一點一滴心血打造出來的,房裡每一樣事物都是她這些年時間精力的展示場,如今台灣公寓多年沒人維護,已經不像個家了,奧克蘭的townhouse東西搬光,也幾乎解體,她實在打不起勁再來製造一個新的家,她不知道新的住宅會讓她過渡到那裡去,也不知道多少年後她才能在自己的家真正安定下來,或許她執意不肯出售大安路的家是指望著有朝一日重整家園,冥冥中她期待著空橋的出口是台北的故鄉,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她可以輕鬆自在、我行我素,不怕犯了別人忌諱的地方,一個她很清楚該做什麼事,該怎麼做的地方,那兒沒人會視她為不同,她也不需要刻意融入,一個她不需要向別人解釋她來自何方,她會落葉歸根的地方。

仲介在買賣雙方迴旋幾次之後,開始執意殺她的價,她早應該明白已經不是賣方市場,但是三年多朝夕相處的感情讓她不甘心,每個禮拜跪在地上刷洗的廁所潔白如新,院裡的玫瑰每年開得無限璀璨,她如何能夠讓人明白她是多麼疼惜這個家啊!於是要求與買方見面議價,還是台灣人的家庭,三個入學的孩子,最大的還比小安小兩歲,所以看中了附近的好學區,爸爸是醫生,恐怕不會長居此地,媽媽雖然是家庭主婦,講起話來卻咄咄逼人,這樣也好,否則她帶著三個孩子,如何能夠在新環境裡活下來。雅蘭想到孩子一旦入了西方學制,就接不回去台灣的學校,父母再沒有任何退路,只有困守他鄉,不禁心軟了,由著仲介兩邊說好話,台灣鄉親互相體諒,出外靠朋友,大家讓一步吧!終於減了紐弊五千元出讓,比原來買時還是虧了好幾萬。但是她既已砍斷後路,只有義無反顧往前行了。

再回到紐西蘭機場,雅蘭心裡舒坦多了,出境大廳裡已有許多排隊等著辦手續登機的旅客,即將永遠離開這個居住三年多的國度,雅蘭有些錯綜複雜的感情,也不是割捨不下,只覺得這些日子裡,她霧裡看花還是對這片土地有些親切的感覺,她知道全國都在為All Blacks瘋狂,因為他們才剛痛宰了澳洲的Wallabies,不知道以後賽橄欖球時該幫那一隊加油?不曉得澳洲是否也把運動當作宗教一樣崇拜與狂熱?

登機時,雅蘭與小安打好商量,故意坐在靠窗的位置,飛機慢慢滑行到起飛的跑道準備展翅遨翔時,窗外大片灰色的雲朵逐漸被風吹散了,遙首天際太陽正緩緩露出臉來,又看到遠處碧藍耀眼的海水以及帆船點點,綠草如茵間紅紅白白的房子,然後奧克蘭就一點點被拋在機後了,她轉回頭往前看,螢幕上寫著三個小時到雪梨,飛向另一個空橋的出口,雅蘭覺得移民的路還很長,這樣的仗還得繼續打下去,但是她有信心總有一天會從某個空橋的出口走出來,她終於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