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月色的秋夜,清涼如水。仰臥在沒有光害的斜坡上,籠罩著我的是鑲滿繁星的天幕,極目遠眺,心靈湧動,有如置身聖殿,等候著聖殿主人的諭示。

宇宙到底所為何來?此情此景,這亙古迷團總會不自覺地從心底冒出。無論因何而來,我總覺得;人類步入舞台以前的宇宙,不僅寂寞而且欠缺。自然之力雖然能排山倒海、物換星移,威猛無比,卻造不出一方精巧的懷錶、一首動聽的樂曲、一幅悅目的圖案、一座瑰麗的宮殿。

要彌補這些欠缺,唯一的妙方就是假手於有智慧的生命。人類的智慧涓滴累進,終於枝繁葉茂。無數的人在不同的領域,為宇宙增添光彩;莫扎特、貝多芬、梵谷、畢卡索、牛頓、愛迪生等等大師,只是較為熟知的佼佼者。看透宇宙時空奧秘,提出「相對論」的愛因斯坦,和宇宙智慧相互迸發出的火花,更是宇宙史中最重大的紀事,圓滿了知音難覓的萬古遺憾。

也許宇宙之外還有無數其他的宇宙,有的充滿著炙熱如太陽般的火球,有的是廣袤死寂的黑洞,這一切都只能去幻想,因為這些宇宙智不足以孕育出有智慧的生命,永遠也得不到見證。

當我們發現人腦發展出的數學是描述和預測自然現象的最佳工具,人類的思考邏輯與大自然的運作邏輯竟一致相通時,不禁為宇宙大智慧所感動。

宇宙的意義必須經由智慧的大腦來賦予,每一個心靈都自成一個宇宙。如果宇宙是一座華麗的大廳,那麼我們每個人都是照亮大廳的一盞明燈,有的燈光強些,有的弱些,縱橫交錯,照耀出廳中的絢麗華彩。一盞滅了,又亮起另一盞,生生不息,讓宇宙智慧永遠顯現,展現出生命的最高價值。

然而,天、人畢竟有其根本差異;生命需要幾十億年的「緣」來孕育。在因緣不斷巧合之下,終於拼湊出單細胞生物。繼而靠著基因突變,發展出一代代各種生物,每一代都戮力求生,完成了不約而同的使命:將生命傳承下去。生命不但延續,更隨緣而多樣,智慧更在其中衍生,終於造就出人類。

天行健而不息,生命卻必須靠著持續的奮鬥才能活下去。

天不貪、不瞋、不痴、不慢、不疑,也沒有妄想、分別之心,雖然不得不嚴格執行物理法則,來運轉世間的一切,但執著之心並無所住。即便宇宙間能否順利孕育出智慧生命,也絕不插手干預,隨緣而不攀緣。

而人的血液裡,卻流著弱肉強食的記憶與生滅無常的驚懼。求生的過程中,無可避免地產生了「我」的強烈意識,沒有「自私」本能的生物都滅絕殆盡了。

人自如此崎嶇的道路而來,是造物方式下的無奈,一切因「自私」而生的人性,只能看成「原性」,而不能視為「原罪」。艱困求生的祖先,應該受到尊敬而非羞辱。

可喜的是天性在人性中益見滋長,因為捨此之途,生命只有無盡的苦痛。人的病老死是苦,人的貪嗔癡是苦,外在環境難料是苦,內心情欲煎熬是苦,無處不苦。

離苦得樂是人心所趨,最好的方法是師法自然,從宇宙智慧中去體悟。

現代科學幫助我們讀懂了大自然這部經書:

看清了生命的源頭,天地是母親,萬物是兄弟,人與人不僅應該和平相處,更應該重視自然保育。

看清了生命自始就活在機緣之中,無常才是正常,緣起時要惜緣,緣滅時要隨緣。

瞭解了宇宙萬象可以歸納出簡單的運作法則,並且能以人的數理邏輯來演繹,天人其實合一,人性隨著智慧增長將有無限提升的潛力。

瞭解了宇宙來自空無(註一),萬物終將歸零。

無中生有的生命,卻擁有宇宙的智慧,供我們揮灑,是何等的快樂!

我不能「無我」,「無我」就失去了創作的源頭,辜負了天地之約。我不能「有我」,「有我」則苦痛隨之攀附而來。

我而無我,無我而我,運用之妙,是喜樂的活水甘泉。

自然之知,雖說學也無涯,畢竟還是有限可知的面向。那最後一擊,將人性提升至天性高度的,還得靠站在宇宙源頭,無限未知的神性力量。

無限未知,變而不變。變的是新知不斷增加,未知相對減少。不變的是,無限減去任何有限,永遠還是無限。

我們遠古的祖先,對大千世界開始產生好奇的時候,心中有著太多「為什麼?」,他們知道自己沒有呼風喚雨的本領,也不能指揮日出日落,於是推斷一定有超凡力量操縱著一切。為了要替每一種現象找一個緣起;日有日神,風有風神,就是最直接的答案。

時至今日,萬靈崇拜在文明社會已不復見。

總有一天,大部分的人會認知:宇宙只有一位造物者,所有高度文明星球上的宗教崇拜應該是一致的。

當外星人造訪地球,他們手上不會有一本聖經、可蘭經或金剛經。但是他們可以有一顆天人合一的心,一顆早已捨去了一切經書的心(註二)。

在有限可知的部分,天人既能合一,我們有理由相信;無限未知的部分,天性也早已存在人性之中,甚或宇宙全部智慧生命的心中,等待著被發掘。只要發願洗淨長途顛沛所沾染的塵埃,諸如;妄想、分別、執著、是非、貪、瞋、癡、疑、慢,終將「心如明鏡」,進而臻於「本來無一物」的境界。

天色微明,群星隱退。一夜深思,眾星是否已盡入我心而竟無所覺?

我苦笑起身,這一動念,警示我還有尚待努力的前路啊!

(1994年1月初稿,2006年11月整理後參加「宗教文學獎」未入選)

 

(註一)當今宇宙物理學大師霍金告訴我們:宇宙是一場無中生有的戲法。製造宇宙中一切物質所需要的能量,都是從重力場的負能量借來的,收支相抵,剛好是零。霍金還在他的〈萬有理論〉系列演講中談到:宇宙的起始狀態必定經過仔細的檢選,除了是神意外,實在很難解釋。

(註二)《金剛般若》:「法尚應捨,何況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