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前幾日阿蕙來找我,整個校園杳無人蹤,靜謐空洞得有些詭異,我倆坐在宿舍門外的樹蔭下,三十幾度的氣溫鬱悶得像個大蒸籠,相思樹和南洋鐵樹皆靜止了。她的小臉蛋因為緊張益顯白皙,「我被二一了。」四周蟬聲嗡嗡一片,「什麼?」突如其來的消息,我瞅住她的眼睛,依然慧黠的光芒瞟睨過來,眼睄兀自滾下一滴淚,我嚇了一跳,該怎麼辦呢?

阿蕙和我高中就同學了,雖然那時不同班,只知道她是個嬌嬌女,每天由爸爸開轎車接送上下學,好幾回看她匆忙背起書包下車,媽媽還在往她嘴裡送早餐,真是嘆為觀止。上大學後,我倆都進了台北市郊這二流學府的國貿系,我千方百計住進學校宿舍好省錢,她爸媽則在學校附近為她租了小套房,本來我們的生活不會有交集,但是幾門課都分在同一組,也就無可無不可有些交往,但是從未想到她會在生死交關找上我。

「哪幾科被當的?」大一多是些共通課,專業課目少,除非太混,被當機會不大,更不要說一半課程不及格,被踢出學校了。

「也不知黃老頭發了什麼羊癲瘋,上學期還給我七十,這學期竟然只有五十五。」她小嘴一噘,無限委屈的模樣。

「不會吧!你有沒問他是否算錯了?」教國文的黃老頭望六年紀,長得矮小欠揍樣,上課兩副眼鏡來不及換,耳朵也不大靈光,同學們利用空檔作小動作經常得逞,但是給他逮到就吃不玩兜著走。

「他說我缺了好多次課,還有兩份作業沒交,其實我都交了,因為是輸入電腦的,磁碟片應該有存檔。」她一臉信誓旦旦的表情,任誰見了都會同情。

「要老師改分數啊!他明明有錯,你二一就沒學校唸了。」我熱切焦急的語氣,仰望著遠處圖書館邊直衝上雲霄的諾福松,恨不得當場陪她找老頭問個明白。

阿蕙垂下臉,「我打過好多次電話,他就是不認帳,硬說我作業沒交,我也不敢跟爸媽說,明天就要註冊,我真是走投無路了。」語罷憂戚戚地嚶嚶哭起來。

我也沒了主意,高中時死黨小胖怕打針,我可以幫她多挨一劑B型肝炎預防針,但是這件事我使不上力,眼見阿蕙要被退學了,還是多找些同學商量對策,當下我們約定分頭打電話,希望正義申張,讓黃老頭無法殘害忠良傷及無辜。

幾天後一個雷雨滂沱的午後,大夥群集在校園咖啡廳裡爭相出主意,幾張桌子併一處,坐了七八上十人,還不時有人出出入入,店裡播放著時興的饒舌歌混亂嘈雜,也蓋不住義憤填膺、慷慨激昂的討伐聲。學長世華場面見多了,提議告到學生申訴評議委員會,「這些傢伙在尊師重道的威權體系下作威作福,為著自己顏面完全不顧學生死活,活該受些教訓。」

「用什麼名目告呢?」阿蕙殷切問道,「我發回的作業隨手一放,找過好幾回都找不到,當初要給老頭看電子檔,他堅持不接受,非要我找出批改過的原件,我說找不到,他硬是不信,說什麼他的計分簿絕不會出問題,沒有成績就是沒有成績。如今兩人各說各話,這樣的羅生門,委員鐵不會相信我的。」

「但是二一事關重大,他們應該調查清楚啊!」竹君和我一樣是理想派,但重要關頭不會像我傻得往火坑裡跳。

「好像去年有學生告老師期中考成績有誤,老師記錄五十九,學生說是六十九,因為考卷丟掉了,只有找同學作證,也是雙方各執一詞,後來沒告成功。」佩芬參加一大堆社團,小道消息靈通,有事總會搖旗吶喊。

「如果是這樣,我一點機會都沒了。」阿蕙的眼眶又紅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老師說我缺課太多,點名七、八次沒到,扣了出缺勤五分,但我記得只有兩次睡晚了沒去上課。」阿蕙和我喜歡坐教室最後面靠門口的位置,有事溜得快,印象中一大早的國文課是不常見到她,但在這節骨眼,她已經夠難過了,不想找她的碴。

「因為出席記錄有誤,申訴倒是有些機會,國文科是大班上課,老師本來就不容易記得學生,點名有誤經常發生,以前有幾次申訴成功,多是五、六十人的大班課,老師搞不清楚狀況。」世華有了結論,眾人開始議論紛紛。我心裡有事,到底阿蕙缺了幾次課,心念轉動間,只聽得耳旁亂哄哄聽不真切,直到有人推了我一把,「你要不要幫她作證嘛?」

一時間似乎音樂也停了,所有人都轉頭面向我,阿蕙靠過身,攬住我的胳膊,向我撒起嬌來,「拜託啦!如果妳不幫忙,我就沒有學校唸了,明年要廢聯考,變成甄試入學,我想參加聯考都不行,妳一定要幫幫我。」她靈犀的大眼一眨,眼淚又娑挲掉下來。

這樣場面讓我無所適從,外人看來,我和阿蕙同窗情誼多年,如果說no,顯得我無情無義,況且她交了作業卻被老師冤枉。但是要向一群師長作證她只缺了兩次課,還是讓我惴惴不安。雖然和她前後挨著坐,我連自己缺過幾堂課都不清楚,更甭說阿蕙了。於是我唯唯諾諾,腦內卻一片空白,只想逃回宿舍獨自一人想清楚,捱到上課時間,大夥兒一窩風做鳥獸散,我才鬆了口氣。

我思前想後總覺有些不妥,那幾天偏又與黃老頭打照面,他還是畏畏縮縮低頭走路,手提箱已經殘破得不像樣了。想起每回交作業發作業,他都小心翼翼打開箱子,把一疊作業抖得平平整整。 幾次作文題目雖然八股,他倒是改得仔細,後面評語洋洋灑灑,柳公權的標楷體和微軟的版本無出其右,他應該不會漏登成績啊?但是阿蕙怎會笨得以身試法,每次作業佔百分之十,兩次不交就很危險了,到底誰在說謊?為什麼陰錯陽差讓我來仲裁?如果真要作證,我是幫了阿蕙還是害了她?

那幾日的天氣也因為颱風過境開始陰霾起來。我有意無意總避著大家夥,午餐不進餐廳,買個麵包、三明治湊和,但是該來的終究來了。有日我穿過學校的天橋去圖書館,遠遠就看到阿蕙與她的死黨勾著手迎面走來,阿蕙穿件小可愛露出蠻腰,妍蘋一式打扮,只是七分褲更勒在身上。阿蕙嫣然一笑說已向學校申訴,父母也知道情況嚴重,準備找律師來穩紮穩打,近日會與我商量作證的事。旁邊的妍蘋緊接著說會與我一起出庭,我們兩個都要堅持只缺兩次課。乍聽之下我不置可否,阿蕙似乎把前途全押在我身上,我如何能夠讓她明白我的難處。回到宿舍沒多久,接到她媽媽叮嚀的電話,想她媽媽平日貴婦人的傲慢裝扮,這會兒卻悲悲戚戚,苦苦哀求,我終於徹底瓦解了。不管黃老頭有沒錯,他眼見學生二一了還不幫忙,真是見死不救,橫豎差不過五分,向教務會議承認自己計算錯誤不就結了,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加個五分也不會少塊肉。換了他自己的女兒,會這麼狠?如今被學生告到申評會,就算告不成功他自己名譽還是受損,如果告成功連學校都難待下去,也是活該。

兩個禮拜後,申評會第一次開會。之前阿蕙律師和我及妍蘋套過兩次招,妍蘋落落大方,任憑律師左右開弓,總不見破綻。換了我,卻幾次轉不過來,前言不搭後語,急得一身汗。律師最後決定讓妍蘋主講,沒人問我話最好少開口,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因為自己不擅言詞而竟然感到高興。

開會前阿蕙家親戚全到齊了,校方本來留個小房間讓家屬休息,結果塞不下二、三十人,只有移駐室外,阿蕙的舅舅及舅媽更是一味纏著我與妍蘋面授機宜。佩芬與申評會的學生代表都是舞蹈社成員,早在通聲息,學生代表三人應該是鐵票,其餘各院系代表就很難把握,倒是理學院幾位老師一向同情學生,可以在他們身上下功夫。

原訂在六點的會議,也不知什麼原因遲了十幾分鐘,我和阿蕙一大家人在學校會議廳外的巨杉下等候,天色已然暗下來,昏黃路燈下一群飛蛾繞著光圈轉,終究轉不出生命的陷阱。我正感不耐時,忽然黃老頭從莊敬樓旁現身了,手上還拿著教課書,走得有些喘,我忙往暗處躲,但他似乎完全無視我們這大群人的存在,逕直往前看,阿蕙的爸爸趨前致意,他也只點點頭就走進會議廳去了。

沒想到申評會居然煞有介事像法庭般辦起案來,所有有關人仕都被帶至不同區域等候質詢。我和妍蘋進到會議廳旁的小辦公室時還在擔心,即使已經修完黃老頭的課,我還是不希望與他庭上照面。一向不慣說謊的我,見了他難保不心虛,後來發現我們是輪番上陣,我才安了心。我們在辦公室裡無所是適,好像隔了一個世紀才被帶進會議廳。一入室內,我就感受到十幾雙眼睛的壓力,讓人無所遁形。我們隨即被安排坐在馬蹄形長桌的缺口處。

會議召集人開始詢問上國文課的情形,語調溫和平淡,完全聽不出想法和立場,妍蘋解釋老師點名的過程,「通常是在第一節上課之後馬上點,好多學生都還沒來,老師很不喜歡學生遲到,說遲到與缺席沒兩樣。」乍聽之下,我不免訝異,記憶中有些同學晚到之後去找老師,他雖然嘟嘟囔囔,還是會把缺課記錄劃掉。

「李同學,你告訴我們老師點名是用唱名方式?還是讓同學簽到?」

我嚇了一跳,不想說話還是不行,「用唱名方式,老師上課都是用麥克風點名。」妍蘋睨了我一眼,我不知道那裡說錯了。

「老師評分很奇怪,有時候要我們做課堂報告,準備半天,後來又不計分,很不公平!」妍蘋想從不同角度切入。

「這是每位老師專業評量的範疇,只要不與授課大綱抵觸,委員會無權干涉,也不會對此進行任何討論。」召集人愷切陳述,妍蘋啞口無言。

「錢玉蕙同學的申訴狀提到她的個兒小,又坐後座,老師點名會看不到她,是真的嗎?」左手邊一位男老師問道。

「當然會啊!老師上課要換兩副眼鏡,我們問問題,他也聽不見,要我們重複好多次。」妍蘋不放棄,衝口而出。

「王妍蘋同學,請妳據實回答,不要有任何預設立場。」右邊的女老師有些不悅。

「以或然率來看,李同學,妳認為黃老師誤打妳出勤的可能性有多少?」理學院的老師發難了。

「很難說,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我不會算或然率啊。」想了半天,我才支支吾吾回答,事後覺得不妥,我又補充了一句,「我知道錢玉蕙的作業都有交,且存有電子檔,但老師的記錄卻顯示缺交兩次,不知為什麼會這樣?」會場開始嘩然,幾位委員交頭接耳討論意見,我和妍蘋則被帶回小辦公室等候。

中間休息時,學生代表上廁所,經過我們房間,進來閒聊了一會兒,他說阿蕙家律師好凶悍,在會場開罵,說什麼老師自己成績算錯,不願意改成績,居然賴學生缺課,如今學生都看不過去出來作證了。學校最好不要袒護老師,罔顧學生權益,否則他們會繼續告到教育部。好些委員臉色都很難看,黃老頭因而被問得很慘,大至學生評量方式小至授課大綱細節都被問到,阿蕙寫了好多上課發生的事,連期中考班上學生帶小抄作弊他沒處理的事都提了,說他處理不公,偏袒某些同學,德行操守有問題。那位法學院的同學最後結論道,「他一被告,就失去老師那層護身符,所作所為都被人拿出來檢驗。平常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法庭上就不一樣了,凡事都得拿出證據來,空口無憑,要想證明自己無辜還真不容易,如果有事交待不清楚,讓人起疑,妳們就有勝訴的機會了。」我忽然有些覺得不忍,比起那些年輕留美老師,黃老頭是跟不上潮流,也不受學生歡迎。但他上課很認真,做事一板一眼,就快退休了,他為何想不開,把分數改了放阿蕙一馬,承認計算有誤改分數不會讓他丟臉,阿蕙一家也會對他感激涕零,這麼皆大歡喜的事不做,卻落到現在受這麼多磨折,他到底所為何來?想到他在眾多委員前受質詢,裡面也許還包括他以前的學生,我整個心都扭在一起,但是事情已走到這一步也無可挽回了。

申訴案期間阿蕙還是每天到校上課,她明顯有了改變,一大早就在校園晃,幾次碰到她,我禁不住懷疑自己以前的記憶。隔了一個暑假,許多事都模糊不清了,倒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委員們會明斷是非嗎?也許只有黃老頭和阿蕙這兩個當事人才知悉一切,但是就算他們說出事實真相,會被眾人採信嗎?冥冥間,我覺得自己以往把事情看得太單純了,而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炎炎夏日已近尾聲,申訴案終於有了結果。上國貿實務課時竹君和我咬耳朵,她說成績被cancelled,我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課後碰到阿蕙,她喜孜孜的說可以回來正式上課了,原來出缺勤的狀況各執一詞,黃老頭堅持點名確實,但阿蕙這邊有學生作證,實難分真假。說到這兒,阿蕙一把將我抱住,連聲稱謝,說我提出作業的事幫了她大忙,委員們覺得二一事關學生的受教權,與基本人權一樣應受保障,如果無法判定真假,最好從寬處理,決定註銷阿蕙的國文成績,她沒了國文成績,自然就不會有二一的問題,但是國文這門必修課還是得再修一次。

事情終於落幕,阿蕙的爸媽舉行了好幾次慶功宴,我雖不想參加,還是無可無不可被他們拖了去。阿蕙的爸媽一吹捧,我也不再苛責自己,甚而有時還會覺得飄飄然。黃老頭照常在學校上課,只是走起路來頭更低了,校園裡風風雨雨,總免不了閒話一堆,也不知他是否聽見了。我幾次想到黃老頭的處境,仍不免低迴。吃了這麼多苦,他不過是堅持自己認為對的事,換了我,會不會像他一樣傻?可惜他誤會阿蕙了,如果他肯聽信阿蕙作業都交了,這一切傷害都不必發生。人的記憶淺薄,真假之間只不過是另一番自我假象,他為何如此執著?

事過以後,阿蕙這千金小姐居然和我交起朋友,我們常徘徊在餐廳往宿舍的通道上,我雖然進不去她的世界,但是透過她,我的生活增添了許多繽紛的色彩。或許人生這條記憶的路就合該這樣虛虛實實、無可無不可地走完,沒有多少選擇餘地,也沒什麼好遺憾的。

 

期末,台北的冬天濕冷到心骨裡,讓人窩在被裡不想出來,無奈何一堆報告要交,大家夥都是徹夜趕工。那日阿蕙好不容易寫完報告,不巧印表機壞了,為趕時間只得託我拿到電算中心列印,我打開檔案,啟動印表機,想著幾頁報告得耗上半天,乾脆縮小文件用瀏覽器逛逛,不意間瞟到她磁片裡其他檔案,居然還有國文作業,我心裡一緊,忍不住還是打開來瞧,目錄下有四份檔案,她沒有說謊,我鬆了口氣,然而就在我關起最後一個檔時,卻意外看到檔案內容,建立日期是七月初,我不敢相信,再仔細凝目,沒錯!七月早過了交作業的期限,那時作業都已經發回了,她發什麼神經,莫非她?二一之後才寫作業,好矇混黃老頭?!我推開列印的文件,對著電腦銀幕不禁發起獃來。